萧承泽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本能地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但不回答也不行,因为孟妙常已经反转身来,劈头盖脸地打他。
她像是气急了,明明在打人,眼泪却也往下掉:“谁家的内宅没有死过人?谁没见过人世间的黑暗?你就为了这个,你从十三岁折磨我到十七岁,你这混蛋,你还有脸提赵泓安和章章,你耽误我们多少年!”
“你不是会折磨人吗?不是会杀人吗?你试试杀了我?”
萧承泽挨了一顿打,孟三小姐打人还是挺疼的,强如国公爷也只能埋头躲避,就势坐了下来,抱住她的腰,等她平静下来,才找到机会说话。
“我真的会。”萧承泽认真告诉她:“我经常想特别坏的事,虽然现在还没有想到伤害你,但以后也许难说……”
“那我现在去嫁傅时晏好了。省得你这么担心我。”
他拖住了她的手。
“不准。”
孟妙常好气又好笑。
“你不怕你自己犯病了。”
萧承泽像是认真思考这问题,他从小就有这样古怪的脾气,再可笑的问题都会认真想一个答案,确实有点像野人。
“那我就杀了我自己。”他终于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哦,不杀我和奸夫,”孟妙常恍然大悟地道:“让我和奸夫好好过日子。”
是有更好的办法的,好好地讲,慢慢地讲,不说反话地讲,但也许是过去被“折磨”太久的缘故,最八面玲珑的孟妙常也不想好好说话了。
他果然就认真回答,虽然那一刻眼里的杀气也是真的。
“那我就杀了傅时晏。”
状元郎未必知道自己自己已经是国公爷默认的奸夫。
“不杀我?”
“不杀,我忍得住。”
看他这样子真好玩,但再玩下去只怕玩坏了。孟妙常当然可以说我不会喜欢别人,从来没有什么傅时晏的事,但他不会信,他太信那一场悲剧。赵家人不被爱,萧家人该死,所以他自己就既不被爱又该死。
“好,那你要好好保护我。”她站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告诉他。
“我会做到。”他这样承诺她,但更像是在承诺自己,垂着的眼睫仍然如同神祇般无情:“我什么都做得到。”
他怕的就是自己什么都做得到,所以什么都不敢做。
“乖。”孟妙常俯身下来,亲了他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神如同春日的冰川解冻,神像也有了裂缝,像月亮也坠落下来。
“傻子。”她这样告诉他:“你是萧承泽,也只是萧承泽。你不是什么你父亲,也不是你母亲,你不会像他们一样。就算你会,也还有我呢,我会一直一直爱你,管着你,我们永远不会落到那地步。”
萧承泽像是听见了,又似乎并没有信,但他已经努力在听。此刻定国公府杏花盛放,皎洁的月亮,冰冷的月亮,终于也落入杏花丛中,不再孤独地高悬。
没有人教过他这个,他对他父亲是罪证,对他母亲来说,光是看见肖似他父亲的面孔就难以忍受。他于是一个人孤独地长大,从小比同龄的小孩都高大,都聪明,所以所有人也默认没有人可以教他,像不敢靠近御苑的老虎。
“没有人会爱你。”那黑影似乎又追了过来。“没有人跟你一起会幸福。没有人需要你,没有人会看见你。你会伤害所有你在乎的人。”
他于是更紧地抱紧了怀中的人,薄薄的绸缎下是温软的身体,她有纤细的腰肢,萧承泽有时候常觉得自己像手捧着春日芦苇的嫩芽,只要触碰就会有一个伤痕,完全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但她说她会一直陪着他,在这黑暗的泥沼中。
“孟妙常爱我。”他这样回答那黑影:“孟妙常会看见我,孟妙常会知道如何约束我,我也永远永远,不会伤害她。”
他知道这黑影会纠缠他,也许会一直追着他,穷极一生也无法摆脱。但没关系,他是最好的武将,他能打赢这一仗。
第105章 阿母
◎也终于卸下防备◎
赵泓安说:我们是聪明人,他们是笨人,已经知道他们笨,还要他们想明白干什么呢?不如落袋为安。
这一听就是男人说的话,女孩子要的东西不同。男人要的是得到,女人永远要你发自内心。
赵泓安教她落袋为安,用骗,用事实,事做在前头,话说在后头。牵他的手,亲他的脸颊,和他一起做许多事,最终他才会像撬开嘴的蚌壳,吐出珍珠来。终于也承认喜欢她。
但孟妙常偏要这个办法。
她是最坏的渔翁,等得了最肃杀的冬天,忍得了最冷的寒江,抓住春日最细软的游丝,耐心地织她的网,一点一点,一格一格,终于也等到她的春天。
孟老太君苏醒在第二日的清晨。
毒入肺腑,又是上了七十岁的老年人,更是凶险,虽然太医都不敢往坏里说,但看孟老太君嘴唇发绀面如金纸,明眼人都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圣上清减了。”她看见官家的第一句是这个。
官家立刻就红了眼睛。
都说父母斗不过孩子,其实是孩子赢不了,他们没得选。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孟老太君鬓发如银,这十几年每一丝老去的痕迹都清晰可见。而他却仍然是十三岁那个宫闱里的苍白少年。
周围宫人伺候,早预备下软凳,官家却在拔步床的地坪上坐了下来。这是他敕造的华堂,也曾经想要她无忧无虑,安享晚年。
“过去的事,我诸多隐瞒,实在对不住圣上,但也是没办法。”孟老太君是以留遗言的架势在说话:“以后不能再看顾圣上了,圣上自己要保重身体,好好做一个明君。”
官家也握住了她的手。没有对翡翠他们的凶狠,也不见面对群臣的城府。
“朕会遵循姨母的教诲。”他这样主动承诺道:“朕会照顾孟家的人。”
孟老太君摇了摇头,她躺在枕上,每说一句话都似乎要耗费更多力气,看着官家的眼神却充满担忧。
“是孟家太不争气了,容曜也好,无忧也罢,既然不能为圣上分忧,就请放了他们吧。圣上照看偌大一个国家已经很累了,不要担那么多责任……”她像是有些模糊了意识,仍然像小时候一样称呼他:“哥儿要好好爱惜自己。”
官家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也终于卸下防备。
“姨母不要说丧气话,朕还等着你好了,去宫里享福呢。南诏国进贡了许多金丝毯,又轻又软,正适合过冬。”他半跪在床边,像儿时一样跟她许诺:“还有一尊玉刻的观音相,还有御苑的一只小猴子,会作揖,就跟那时候被二哥打死的那只小狗一样,头顶一块白。王大伴都说一定是那只狗托生回来了……”
孟老太君也像他儿时一样敷衍他。
“好,等我好了,一定去看。”她忽然剧烈地喘起气来,竭力平复了一阵,道:“廊下的杏花应该开了,哥儿,哥儿去替我折一枝花来……”
官家此时自然是无所不依,也忘了支使别人,连忙自己起身去折花,走到廊下,才意识到这不是小时候住过的宫闱,廊下也没有那样一株杏花,只有打满花苞的梨树。他心有所感,折下一枝梨树枝,匆匆返回暖阁里。
暖阁外间跪满了人,满屋都是哭声,宋妈妈跪在地上,哭得嚎啕起来。孟家只剩下零星几个小孙子孙女,跪在地上,懵懵懂懂地跟着哭……
官家疑惑地走近里间的拔步床,见跪在床边的太医都在摇头,床上的孟老太君平静阖目,就如同睡着了一样,枕边还带着吐出来的脏污。
不是这样的,阿母是最爱干净的人。连他小时候指甲缝里的泥,也要抓着他一点点挑干净,教训道:“殿下以后面圣怎么办呢?”
但他第一次面圣,直等到了太皇太后去世,所有皇子都要守灵,他怕极了,尤其那时候几个得宠的皇子还故意捉弄他。是她把孟汝臣送来做孝童,自己也做孝妇,陪着他。做孝妇苦极了,只有宗室里地位最低的妇人,逃不过才帮着地位高的顶缸。她那时候却是养尊处优的侯夫人,冬日苦寒,在冻硬的地上绕棺,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她的手都冻出了血口子,一只膝盖肿得半个月都蹲不下去,只为了在守灵的深夜告诉他:“哥儿别怕,有我在呢。”
她知道他从小就怕死人。
哪怕他到了四十三岁,已经有了自己孙儿,她仍然知道他会怕,所以她骗他出去,替她摘一枝杏花。
官家站在屋中,并没有如周围的人一样哭,他的神色甚至有点茫然,像是站在荒野里,四周的风都毫不辟易地吹过来,没有人挡在他面前……
周围的宫人都有点害怕,御医更是不敢说话,还是曹恩壮着胆子上来道:“圣上,老太君已经去了,让她好好安息……”
曹总管难得多嘴一回,就被官家踹翻在地。
这是真正的天子一怒,穿着龙袍的崇微帝站在屋中,环视众人,所有人都畏惧地低下头,他的面容都因为震怒而变形,让人想起下山的虎,咆哮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