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浅碧深红色_明月倾【完结】(156)

  交代完事,定国公就要“回府反省,等候发落”了,翻身上马,孟三小姐却不由分说,上去就一把薅住了辔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干什么?”萧承泽装起傻来总是这样逼真。

  孟妙常没说话,只是倔强地想要上马,她累极了,几下也上不去,还是永祥过来劝:“三小姐乘轿子也是一样的。”

  “萧永祥。”萧承泽的脸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永祥缩了缩头,但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都要回府反省了,能赚一个三小姐总是好的,总比赔了夫人又折兵好。

  孟妙常执意要跟,萧承泽也没办法。被孟三小姐乘着轿子深夜进府,长驱直入。永祥也是好客,想着孟三小姐毕竟是第一次进府,一下轿子还想给她介绍一下:“三小姐看这下马石,还是太祖爷御赐的呢,我们府上御赐的东西可多了,这季节正是看杏花的好时节……”

  萧承泽狠狠瞪了他一眼,永祥也知道怕死,不敢说话了,道:“我去叫丫鬟来伺候三小姐。”

  “不用,我有春锄就行。”

  孟妙常说完,见萧承泽已经大踏步走开,她急忙就跟上去。其实萧承泽这人她早就摸透了,国公爷看似走得飞快头也不回,但只要她“哎哟”一声,装作崴了脚,他自然就停下来在转角处等她。

  但问还是要问的,国公爷带着三小姐走到了自己的书房,眼看再跟下去要到卧室了,只得停下来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没地方去。”孟妙常回答他。

  “你回孟家。”国公爷又开始犯浑:“我这里用不着你。”

  春锄在旁边听着,刚对他有点好印象,又急转直下,忍不住开始瞪他,孟妙常于是道:“春锄,你去倒两杯茶来。”

  国公爷的书房也很朗阔,他是认真读过书的,跟的先生还是教过天子的林太傅。但因为只点了几盏灯,有点暗,琉璃窗外大概就是永祥说过的杏花,开得堆锦一般,在暗夜中重重叠叠地看不清,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一场精彩在等着自己。

  孟妙常朝他走了过去。

  萧承泽立刻就往后退,没想到国公爷也有这样的时候。

  “干什么?”他立刻冷冷地问。

  “你今天当着众人的面,说你是孟家的子侄,管的是自己的家事。”孟妙常提醒他。

  她站在灯下,比他还矮一个头,简单收拾过,不似出现在清河别苑时那样可怜,又如同一枝白中带粉的杏花,带着雨露安静地看着他。

  萧承泽立刻就抿紧了唇。

  “我会让我姑姑收你为义女,昭告京中,这样就不用担心影响你名声了,你也可以去嫁你想嫁的人……”

  他的声音一顿,因为孟妙常抬起了手。

  其实定国公每次都躲得开,不说反应快不快,其实有些话,说出来就知道要挨打了。

  但这次孟妙常没有打他,而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指尖微凉,指甲有淡淡的粉色,柔软极了,定国公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有用吗?”孟妙常问他。

  “什么有用吗?”

  “你的这些方法有用吗?”孟妙常看着他眼睛问他:“黄太医的药很苦吧,喝了那么多,有用吗?”

  萧承泽又抿着唇不说话了,撒谎对他来说是很难的事,连胆小如黄太医都说过,这世上没有药能克制人的爱,毕竟爱由心生,不由自主。

  “你老让我走,让我选别人,仿佛我真的有得选似的。”孟妙常问他:“萧承泽,你那么聪明,告诉我,我有得选吗?你又有得选吗?”

  柳无忧写了半本秋水记,仍然参不透一个情字。佚名先生聪明绝顶,却不明白从来跟聪明就没关系,遇上情字,世人都是一样的,都没得选。

  “但傅时晏……”萧承泽又道。

  “我不会选他的。”孟妙常握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认真告诉他:“你没法不喜欢我,就像我没法不喜欢你。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你愿意告诉我,我们就一起解决。你不愿意说,我们就一起死。”

  柔柔弱弱的三姑娘,连说话的腔调也这样温柔,说出的话却是让人害怕的锋利。

  尽管她说的是事实。

  国公爷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如果说在今天之前,孟妙常还有所怀疑,觉得他不想选自己的话,那经过清河别苑那一场之后,她已经无比笃定了。

  他是属于她的,尽管她在这之前不明白这一点。她对他拥有无上的权力,只是过去他用层层伪装掩盖了这一点,而她也因为对于自己的怀疑与自卑,忽略了那么多明显的信号……

  这是一场国公爷赢不了的战争,因为她已经清楚所有的一切,除了他打这场战争的理由。他如同紧闭的蚌壳,死死藏着那颗珍珠,就是不肯告诉她缘故。

  “如果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呢?如果我就是不能给你你要的生活呢?”

  “那我也不能有别的生活。”她这样告诉他:“我要萧承泽,只要萧承泽,不管是什么样的萧承泽,我都接受,因为我也没有选择。你多拖一刻钟,我们就多浪费一刻钟,等到圣旨降罪,我们就去监牢一起死好了……”

  她还是那样傻傻的,一点不懂权力运转的道理。圣旨不会降罪,定国公府在朝堂经营得很好,皇贵妃又正得宠,官家只会暗中窥伺,等待他虚弱的时候,而不是在他最强大的时候降罪。

  官家需要他去制衡卢龙弼。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也不想僵持了,他知道她会赢,他是最好的将领,所以知道什么样的仗他赢不了。她太聪明了,她天生的谙熟人心,天生的会得寸进尺,从十三岁那年,看着她抱着小狗哭着出现在猎场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他的失败。她一步步蚕食他的领地,挑战他的界线,感觉抵触就往后退,等到他松懈又进一步,孟家没有出过一个好将领,却出了她这样天才的战略家。从那个夏日的午后,他躺在草垛上装睡,而她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脸开始,他就已经失去所有赢这场战争的可能。

  他爱她,她也知道他爱他,这件事让她所向披靡。

  黄太医那一碗碗的药终究是白熬了,因为每喝一碗,他都想要跟她抱怨:“孟妙常,我今天喝了好苦的一碗药,你能不能对我再好一点。”

  定国公府的府邸在黑暗中沉睡,凌烟阁上第一名的功臣,百年的国公府,多少秘密在暗中窥伺,那些秘密静静躺在他的血液里,本该随着他一起死去。但她这样闯进来,追问到如今。

  而他也做了定国公府有史以来,第一个叛贼。

  他说:“我母亲杀了我父亲,孟妙常。”

  第一句话就让她的手指发抖,她从来胆小,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也像那些爱看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害怕的男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

  “我七岁的时候父母就决裂了,母亲住在公主府里,从不出来。十二岁的时候,我父亲闹得太过分了,醉酒大闹,我母亲的嬷嬷端了一碗药进去,不到半个月后,我父亲就病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在有一天雨夜去敲我母亲的门,说‘宜清,我知道我自己要死了,让我见你一面吧’……”

  “今年赏花宴后,你说喜欢我,我开心极了,我从来没那么希望过那只是我童年的误会,但我修坟时验了骨,我父亲死于宫廷毒药,他没有追究我母亲,我也不追究,但我忍不住问了我母亲,她说:你们萧家人就是这样的,会把原本爱你们的人都折磨成疯子。我问她:那你们赵家人呢?是都喜欢杀掉自己爱的人吗?她打了我一巴掌。”

  “但我们都没说错。”他这样告诉被他的故事惊呆的孟妙常:“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像霍怀恩一样说笑,像赵泓安一样勇于表达,你希望我像常人一样,但如果这就是我的本来面貌呢?如果我就是自私又残忍,每次见到傅时晏,我都很想杀了他,也许我就是这么下作的人。”

  他站起来,身形笼罩着孟妙常,平静陈述他最黑暗的构思:“你知道吗?每一次和你在人前见面,我都想告诉所有人我们的事,不是像赵泓安对杨琼章那样守礼,你说我不给你名分,但我只想拖你下水。然后困在我府里,剥夺你所有的身份,骗你做我的妻子,然后你就会如同我母亲一样,无处可去,渐渐枯萎。“

  “我忍了很久,忍得我自己都快要忍不住了,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才会叫黄太医开药。“

  他说:”那天你问我,会因为你而心痛吗?我的答案是:每一天。”

  孟妙常许久没说话。

  就在萧承泽以为她是被吓坏了的时候,她转身就走。

  萧承泽直接拖住了她。

  “干什么?”孟妙常问。

  萧承泽只是固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去哪里?”

  “我逃跑啊。”孟妙常反问他:“这不是你以为我会做的事吗?听到你的原因,然后掉头就跑,再也不敢靠近你。然后你就过来抓住我,像你父亲折磨你母亲一样折磨我,我们互相折磨,总有一个人杀了另一个,剩下的那个就孤零零活在世上,一个人孤独终老。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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