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剑三觉_担一【完结+番外】(82)

  雅座边上,一阵微风自窗口拂来,打在宝厢朱红色的帷帘上,映得高逐晓的背影更为单薄,可她依旧在不停地往前走去,甚而不肯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你要去哪?”温让站起身来,感到无措的慌乱。

  高逐晓闻言,并无任何回应,仍是拖着沉沉的身子往外走去。温让见此,忙迈步跟了上去,可目光触及她肩上那抹无情的红,却又不敢再离她太近。

  “我只问你一句!”

  此刻,高逐晓已走出红帘,同他由此相隔两侧。香烟雾绕,红纱魅影,他们前后长立,彼此俱看不到对方的眼睛。

  她站住了,而后便听到身后那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那句颓败千里的声张:

  “你宁愿伤害自己,亦不愿给我,究竟是……因为他么?”

  听了这话,高逐晓默然垂首,似是沉思,亦像是在平复。

  温让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她的回答。其实,这问题于他而言,答案为何又有什么意义呢?结果是早已注定了的,就如同他肩上的伤口,已然负伤,何必再去追问彼之缘由,让自己再伤一回呢?

  他只是不甘心。

  良久,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她淡淡地开口:

  “或许吧。”

  而后,楼梯那际便衔上了嗒嗒的脚步声,高逐晓离开了,她没有回头,由是再也见不到温让此刻掩于红纱背后的影子。

  他独自一人,蓦然回首,望着软榻上凌乱不堪的痕迹,和随意抛弃其中那枚耀目的双环白玉珏,自顾笑了许久,眸色晦暗而狰狞。

  这厢高逐晓走到一楼厅堂中,见着方才那掌柜的,抬剑对指,还未及问询,那掌柜便踉跄跑过来,瘫软在她身前求饶。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这跟我清风生没、没有关系啊,都是潘满银、都是他逼我的……我上有老母、下有不足岁的小儿还待养,求求女侠别杀我啊……”

  高逐晓身子虚弱,肩头负伤,不愿同他多费口舌。环视一圈,发觉潘满银及天乾十二机已离开这里,可谒金门一众却亦不见身影,厉声问道:

  “方才随我一起来的兄弟呢?说!”

  那掌柜的闻言,不住地磕头,在这间隙颤颤巍巍道:“在楼上,喉吻、喉吻润……他们都在那里……在那里……”

  “在那里什么?你去将他们叫下来。”

  “这……”

  他面露难色,好似此事颇为棘手一般。高逐晓心觉异样,皱眉追问道:

  “你把他们怎么了?快说!”

  那掌柜的哭哭唧唧,又是几个响头下去,这才哆嗦道:“众位英雄喝了些小酒,酒里、酒里是潘大人命我下的毒药……我、我胆子小,怕出事,便偷偷改换成了蒙汗药……此刻众位英雄大抵、大抵都昏睡着……”

  高逐晓原听到“毒药”二字,心中揪紧,听完后话,这才稍舒一口气,命这掌柜去楼上拿冷水将众人泼醒过来。

  不一时,她便听见楼梯上霍霍剌剌的脚步声,间杂着掌柜的求救:

  “英雄饶命!不要杀我啊……女侠、女侠救我!”

  她抬眸去瞧,才见着陈浩昇顶着湿漉漉的大脑袋,手上提溜着掌柜的后衣领,似是提着只猫一般毫不费力地下楼,口中啐道:

  “奶奶的,竟敢偷偷给爷爷下药,我看你是嫌这命太长!”

  “陈兄。”

  高逐晓实在受不了这掌柜的几哇乱叫,只觉得脑子震荡得嗡嗡作响,便仰头唤了陈浩昇,“松开他。”

  陈浩昇听了,颇是不忿,下了楼来正要争辩几句,却忽的瞥见她肩头那抹鲜红,登时便将那掌柜的丢在一边,大步流星朝她走过来。

  “门主!你受伤了?是不是那潘满银那老阉人做的!他人呢?我这就带着弟兄们过去,把他大卸八块了!”

  说着,他便匆急地四下张望,大有将此处踏平搅翻的汹汹气势。

  高逐晓轻声道:“我没事,他们已经走了……”

  陈浩昇闻言,掏了拳头来重重地砸在柜台上,惹得那柜台颤抖不止,发出震颤的嗡鸣。那掌柜的见此情状,吓得瑟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可还是被陈浩昇拽了出来,吼问道:

  “掌柜的,有纱布么!”

  “有、有有……”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招来,给门主止血!”

  闻言,那掌柜如临大赦,连滚带爬进了后院仓库翻找一通,回来时,颤抖的手上便多了瓶金疮药与止血纱布,又被陈浩昇一把夺过来,眼神盯问道:

  “这不会有毒吧?”

  那掌柜的听了这话,头都要磕到墓里去,连声呜咽着不敢。高逐晓点头谢过陈浩昇,因着众人在场不便,独自走入后院中包扎了伤口。

  临走时,她抬眸望了眼楼梯,复又垂首,同那掌柜的交代道:

  “我们走后,劳烦你到顶楼肌骨清看看……若是还有人在,便将这未用完的金疮药与纱布交给他吧。”

  陈浩昇闻言,挠了挠淋湿的头发,不解其意,但见高逐晓已走到门外,便也没有多问,招呼众兄弟往前追去。

  第75章

  高逐晓出了清风生, 方行路不久,便觉察其周围似有什么不太对劲,便停住脚步, 只乜斜双目四下打量。陈浩昇见她忽然顿住, 亦抬手示意身后谒金门子弟。

  因着皇帝称誉,这茶坊也成为此地名胜,故往来者熙熙攘攘, 沿着官道两侧设摊卖食者众。高逐晓一行人多,惹人耳目倒不足为奇。只是其中有几个身着黄褐布衫、头戴黑色束髻小巾的男子, 不时地偷偷打量他们,又垂首去,盯着手中画幅似的纸卷比对着什么, 行踪鬼祟,甚为可疑。

  高逐晓扭头过去,附耳与陈浩昇交代几句,后独自一人转过身,迅疾拐入一条人烟较稀的小巷里。果不其然,片刻以后,她发觉有人悄摸跟在她身后, 便有意放慢脚步,又蓦然转身拔剑逼近来者, 将那男子吓得不轻,跌坐在地上, 手中画幅散开, 其上所绘, 正是高逐晓的形容。

  还未待她开口, 男子便朝她摆手, 惊惶道:“姑娘饶命!小的自奚若阁来,是奉赵小姐之令寻您递送消息,并无恶意……”

  高逐晓凝问道:“什么消息?”

  那小厮慌忙自怀里取出一绢浅紫色的丝帛来,小心搭在迎天剑刃上。高逐晓伸手将丝帛取下,却见其上并不着墨,反以利刃镂空撰字,字体飘逸而轻灵。

  小郎君

  尧天有难,速至速至

  她原是对这所谓消息怀有犹疑之心,可见其上赫然当头的“小郎君”三字,疑虑顿时消散。恰此刻陈浩昇一行自对面赶来,高逐晓将那小厮拉起,同他道谢过后,便与谒金门子弟速往尧天阁赶去。

  将行时,忽有狂风呼啸而至,将摊贩的布篷吹得呜呜作响。天色瞬然由金灿转为阴暗,阴云遮日,不知何时才能重见破翳之光。

  赵翩跹与宋千山二人一路上快马加鞭,疾驰一日一夜,终于赶至尧天地界。待气喘吁吁行至尧天峰顶,重又见到那高耸的楼阁与朱红鎏金镶边的大字时,他总觉似恍如隔世。可那两扇朱门前所立乌泱泱如若黑云压城的人群,又令他清楚无二地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

  赵翩跹亦抬眸去望,目中渐流露疑惑,“这些人看着不像是大徵的,亦不是朝廷缇骑,布衣穿着……”

  倒像是平头百姓。

  宋千山的眉皱得更深,这些年来,尧天阁虽始终扶贫济弱,可民间叫骂喊打声亦从未断绝。若这股势力是针对朝廷,怕是连锋芒毕露的机会都没有,但于尧天阁,他并无任何理由对此干涉打压,放任至今,却实在成了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只是要入阁,就颇不容易呢。”赵翩跹扭头看向宋千山,感慨道,“回头别忘了请本小姐吃酒啊!”

  宋千山闻言,眉眼稍展道:“不会忘的。”

  “万事小心。”

  如此,两人便往阁门处行去,还未近身,便听见有人高声传道:“玉面修罗来了!”

  闻声至,人群顿生骚动,随之传来一阵刀剑磋磨的声响,弥漫着等待已久跃跃欲试的兴奋与难以压抑的渴望。

  宋千山行至阁门前,双眸如天上寒涧般冰冷,其中折出的那股傲气高不可攀,却越发令人有将其狠狠掐灭的欲望。

  见他到来,人群中忽地走出个扛刀的壮汉,粗鲁地朝他吼道:

  “你来得这么晚,可叫爷爷我一通好等,还以为是你听见爷爷在此,吓得尿了裤子,偷偷回去换衩子去了!”

  话毕,人群中豁地生出一阵爆笑,人人脸上俱是戏弄与嘲讽得逞的喜悦。宋千山见状,冷笑一声,可这冷笑却令在场所有人发毛,竟能够盖过那阵无聊的热闹。许多人布衣出身,并不精识武道,只赵翩跹知道,宋千山这方不怒自威,是将真气暗灌于语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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