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四顾,瞥见西侧香帐微拂的厢房,略略平复,眸光炽然:
“我抱你到榻上,你且披上薄衾……”
高逐晓轻轻摇了摇头,只觉体内热流更为汹涌澎湃,勉强道:“不用……”
原是推拒的声音,此刻话出,却纤细柔软,颇似撩拨私语。温让并不听她所说,伸手托住她的膝弯和腰腹,将她搂在怀中,只觉所抱乃水中月、镜中花,美艳易碎,不可方物。
“放我下来……我还有、要事……”
高逐晓微微挣扎着,思及他左肩伤口,动作幅度又不能太大。
温让垂眸,声音略有些沙哑:
“姐姐如今模样,便是有要事,又如何去办?”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穿过那层轻薄帘纱,其后兽烟袅袅,锦幄凝香。行至软榻前,温让将她轻轻放下,一时迷神似的,盯着身前的人瞧了许久。高逐晓呼吸急促,目色迷离,只用手紧紧攥住榻侧锦被。她浑身难耐,牙齿紧咬住下唇,力道沉重,嘴角溢出血丝,只能如此缓待药效消去。
“他们,走了么?”高逐晓瞧着榻前的温让,开口问道。
温让这才似自方才那阵迷意中醒来,点了点头,复又往里伸手,将锦被拉过来,轻覆在她身上。
“他们都走了,姐姐不用担心,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高逐晓闻言,嗯了一声。药性依旧,故而她虽沾了水,却并不觉得寒冷,便伸手将锦被重又拉开来,“多谢你……你、先去楼下等我吧,我过会儿、就会好……”
“姐姐很难受么?”温让没有离开,反更凑近榻前,坐在榻沿,躬下身子询问道。
此刻他二人离得分外接近,不过半只手臂,她能够清楚地看到他肩头的鲜红,伤口未及包扎,鲜血仍旧汩汩外溢,浸湿了他的上臂。
高逐晓心知此药之药性,又不便与他明言,由是往软榻里侧别过脸,并不再理他。
可下一瞬,她便发觉身上有什么东西轻压下来,刚要转首去瞧,颌角便被他轻柔抬起。随着面庞贴近,她发觉唇上顷触一抹微凉。那凉意是如此难得难舍,恍如塞外无际沙漠中一湾甘甜的碧泉,又似焚烧着熊熊烈火的荒山上一片洁柔的雪花。
恍惚之间,她仿佛觉得不是沙漠需要碧泉,而是雪花汲取烈火。
可那片刻冰凉过后的炽意,又令她蓦地苏醒,伸手强强抵在他的胸口,别开脸,喘息道:
“不要……你别这样……”
温让握住她的手,低哑问道:“姐姐方才可会觉得舒服些许?”
高逐晓不知该如何作答,一面因着欲|火焚身所得释渴而舒缓,一面却心头又强烈地警告着不可为之。未及有所回应,他的吻重又落下,点在她的额头、眉睫、鼻尖,缓缓往下绵延。
“我不要!你放开我……”
温让闻言,停住蜿蜒而下的吻,浅浅起身,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贴在自己的胸前,语调沙哑而有些哀颓:
“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可你总是不信我、躲着我……”
他将她的手轻轻打开,放在床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她感到难以抑制的燥郁,似是有什么要在身体里炸放开来。
“可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得那么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得你不高兴,你便再也不会理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放开……”高逐晓满面涨红,仍旧拼力地挣扎着。
温让似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是神色落寞地盯着她,自顾言语。
“你那日一声不响地独自离开,我找了好久,这些你都不知道……今日你在这里,你需要我,所以我不会离开你。”
“我爱你……听到了么?”
第74章
残存的一丝理智, 于这红绡暖帐之间游离,缥缈无定处。高逐晓抬眸望着身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眸如月下秋波般荡漾着粼粼亮光, 其中似真如他所言, 已沉寂地等候太久。
此刻,温让不再言语,只是拿那只沾染着鲜血的手, 如同抚触柔羽般地抚摸她的脸颊,她感到他的手亦如寒涧冰凉, 自她的耳际缓缓流淌,涌动在她的脖颈上,流连于那清峻有致的锁骨之间。
“我听到了, 但……不可以。”高逐晓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凝眸道。
“你、受伤了,须得止血。”
温让闻言一怔,将她的手自他腕上摘掉,全然忘记他肩头伤痛般地,举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微笑道:“你在关心我。”
高逐晓想脱开手,又怕牵扯他的伤口, 行止之间,呼吸更为急促:
“你曾救过我三回……”
“不要说!”他忽地害怕起来, 仿佛一个阻拒成人世界真相的孩子, 蓦地用手扣住她的唇齿。
片刻以后, 他似是平静些许, 垂眸盯着她上下频促起伏的前胸, 后侧了首,将耳朵贴在她胸前,“我自己来听。”
温让肩头的刀口太大,红色的液体随之在她的胸口泼染出诡异的花枝,往四下缓缓弥漫,那股流动的温热令她感到一种难以自控的恐惧。
“你的心跳得好快,和我一样。我好想看看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说着,他略略抬起身来。趁着这个当口,高逐晓拿手肘撑起上半身,便要坐直,可甫然倾起,便被他重又按回榻上,那力道于轻柔之中暗含着一种顽固,正如她所感受到他的样子。
“放开我!”高逐晓无力地吼道。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明明需要我,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似是耐心已然耗尽,温让不复方才的轻言细语,双手死死钳住她的肩膀,大声地质问道。他的眼眸不再如涓细浪花,而是翻江倒海,暗涌着无声的疯狂与愤怒。
下一瞬,高逐晓便霍然发觉肩头骤凉,湿透的罗裙被他的手往外翻剥,他沉沉欺身而来,细密而无所怜惜的吻,夹杂着发泄的啃咬,悉数落在她的右肩上。那种极致的快感恍如电闪雷鸣之际的海上风暴,她被裹挟在边沿被迫舞蹈。
“你疯了!”高逐晓不再顾及他的伤,努力伸手将他推开。
“是,我早就疯了!哈哈哈……自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经疯了!”
他的手在她身上胡乱地抚摸,高逐晓浑身战栗不止。她感到自己在渴求什么,可若此刻甘愿臣服,风暴过后的宁静中,便一无所有。仅有的理智如若游丝,摇曳颤晃,就要被这狂风骤浪拦腰斩断。
她在榻上挣扎,泪水自眼角闪落,沉入金丝软枕。蓦地,她的指尖触及到一方凹凸的凉意,心念起,遽然拔剑出鞘,银刃上掠过朱红色的纱影,复映在温让迷乱的眼眸上。
他埋于她胸前的吻霎时止息,就像秋日的狂风携裹着将落的枯叶乱舞,却在它飘零点落湖心时彻底圆寂。
温让顿滞住,缓然斜首去瞧项边的长剑,复又垂望着身下绫罗不整的人,哑然失笑,眸中的狂热一刹转凉。
“怎么,你想杀了我么?”
长铗在他颈侧微微颤抖着,高逐晓已不知,究竟是他的眼神和话语太过淡漠,还是自己身上的药性依旧剧烈,抑或二者都有。
“你怎么不说话?”他继问道,伸手握住她持握剑柄的手,猛地贴在他的颈上。迎天剑刃吹发立断,过于锋利,那截修白的脖颈已然濡血。
高逐晓往外挣去,颤抖道:“你别逼我……”
温让闻言,俯下身来,贴在她的耳侧轻声道:“那你杀了我吧,如此,我便不会痛苦了……”
话毕,他以唇轻吻她的耳廓,似真以死乐之的模样,较之方才更不再有任何孤寂,顺流而下,又洒落到她的左肩。
高逐晓再也不能够忍受这种折磨,只觉最后的防线即将溃败,分崩离析之际,忽的转动手中银剑,以刃作柄,剑光掠过她白皙的皮肤,伴随着一声沉闷,剑身磨过她的右肩,霎时鲜血淋漓,流淌在她身下纹绣着戏水鸳鸯的红锦上,将那对眷侣缓缓淹没。
“嗯……”她忍不住哼咛道。
那种尖锐的痛感登时袭卷全身,它太过刺激,甚而完全压过了蹿腾于她浑身血液中的燥郁,迫使她终于清醒过来。与此同时的,温让撑在她身上,愣在原处,只眉心剧烈地跳动,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中寻出究竟。
“你替我受了一刀,我还你一剑……”
高逐晓额上重又沁出细密的汗珠,以彰显这痛感的真实存在。此际,她再伸手去推开温让,温让亦不再强迫她什么,只是有些空洞地看着她自榻上起身,将凌乱的衣衫重新整理,而后扣住殷红的肩膀,虚弱地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