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缇骑为何突然要缉捕那尧天阁少主?他犯下何等罪过?”
高逐晓转过身来,对向那方小茶摊,焦急地问道。
那老板闻言,好似颇为惊讶,先是侧首过去,同方才那吃茶的客人对视一眼,复又回过头来答道:
“姑娘不知么?那魔头于城内施粥,却由此使得大半流民百姓,于一月以内纷纷中毒身亡。先前便已闻其昭著名声,此事更可见其心肠惨毒非常,这等祸害不除,还待何时?”
闻言,高逐晓蓦地愣住了。数月以前,她同他骑马步于襄城的景象,骤然浮现在眼前。
那人从未公然承认施粥之事,他甚至宁愿叫人误会,亦不亲自布施,又怎么会费了这番苦心,只为杀死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
朝廷又是如何得知,那粥饭便是出自他之手?
她望着那些人理所当然的面貌,心上泛起阵阵苦涩,总觉得那面貌里,含着一种天然的残忍。
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高逐晓始终不能够理解,那个人为何甘愿被天下人误会,都不肯稍稍放下他那颗骄傲的心,明明只需寥寥数语,便能够解释清楚。
可甫一思及此,她的双拳便死死攥住,胸中愤懑之气无可抒怀。那气息最终化作一抹苦笑,自她的唇角流溢出来。
朝廷为了杀他,此番确实费了心力。平白死几百流民又算什么?不过是蝼蚁贱命,死不足惜。
再也不能坐视旁观,高逐晓倏然转过身,提气朝着方才缇骑所行方向疾奔而去。
因着心中急迫,脚下生风,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便复又看见了那两列缇骑的身影。
此处已距镇子中心的人家较远,周边少见有房屋的,便是有,也都是些烂墙破瓦,鲜有人气的。之所以如此,或是由地理因素所致。
遍目望去,灰黑色的泥洼绵延数里,其中野草杂错,湿润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让人泛起一丝恶心。
那些缇骑自东向西里外围成两排,水泄不通,但她心已猜知,他就在那方泥洼地里。
“我等奉朝廷之令,此行缉拿凶犯宋千山归案。你若乖乖随我等回去,或还可从轻论处,彼此也少能些缠斗,若是不愿,那便休怪……”
立于排中的缇骑手握尖刀,往前面倾指,那刀刃明晃如新,就着头顶天光与远处波光,横然拨出几丝威压之势。
“哦?”
那声音虽轻佻,其内里却仍旧沉然有力,这般熟悉,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只是当下里,还不见贾笑身影,高逐晓并不打算就此莽撞破局,轻举妄动。虽见不到宋千山的身影,可他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心上也可安然少许。
他哦了一声,顿将缇骑所言自中打断,复又接着说道:
“朝廷?朝廷为何,我宋扶云倒是未曾听说过。”
“你!”
他那句话颇带挑衅,话语方落,缇骑中便有人站不住脚,自腰畔抽出长刀来,却又叫初次开口的缇骑按住。
“你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等便也不再多让。若是还再手下留情,反倒要丢了朝廷脸面了。”
此言一出,如同默契的信号般的,所有缇骑骤然拔刀出鞘,刃尖齐齐指向一人。
高逐晓见状,亦悄然拔了迎天剑来,默默将真气聚于双足,登时便要往那处泥洼地中奔去。
“且慢……”
可就在此时,一声柔痴如若鬼魅空游般的字眼,忽自远处江水传来,如梦如幻,如痴如醉,话语方毕,万籁俱寂。
第49章
原在这四方泥沼之际, 剑拔弩张,镝已脱弦,断无收回的道理。可江心柔异声波递至, 恍如迢迢江水暗送横波, 登时叫这局面缓滞住,无人再动分毫。
一汪春水遥举微风,向江岸拂来, 携卷着一抹秾丽的脂粉香气。那香甜腻至极,宛如熟醉的浆果, 悄然自薄弱处涨开,往外缓溢着浓浓汁水。
远处,似有一人自江中起身, 如含苞芙蓉灼灼出渠,往岸边踱来,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水声迸溅之时,岸上迫紧的缇骑顿时纷纷转过身去,静默不语。
依礼而言,放战这般紧要时刻,却公然将己方背脊无条件交付予敌方, 向来是交战大忌,更何况这百来缇骑俱是如此, 毫无犹豫,倒叫人愈发惑然, 不知那江心所起, 为何方神圣。
宋千山心上正疑, 便侧首往北面, 想一探究竟。只是双目甫一触到那人, 他亦猛地回首垂眸,虽不若那些缇骑背过身子,却也已然明白,其中缘由为何。
不觉之间,他的面上亦爬上一缕淡淡的绯色,呼吸炙热三分。
高逐晓一时也怔愣在原地,她已直觉,那女子应就是方才于茶摊之前所闻内庭高手,贾笑。
只见她身着一件素纱单衣,由着江水将她浑身浸湿,玲珑窈窕的身姿,在这碧云长天、柔波缱绻之间,显得瑰姿艳逸,璀璨如桃。
从前,自己虽也听过贾笑之名,知其闭月羞花之貌,可如今一见,却觉世间那些庸言俗语通通在此际黯然失色。
贾笑抬眸,往岸边轻瞄,牵唇一笑,娇媚横生。她自水中踏出,行至一方沙石浅滩,毫无匆急之色,亦不管岸边这些男子如何情状,只径自将身上那件纱衣除去,拿巾栉擦拭身子,而后,才缓缓披上一袭杏红色广袖长裙,腰际环佩叮当作响,直敲入人的骨髓。
“让公子见笑了。”
她甫然开口,皓齿如贝,声音如醉。
那几排缇骑闻言,这才复又纷纷转过身来,回刀拱揖,齐声道:
“贾女祝。”
宋千山不言,抬首看了眼贾笑,手中金错刀依旧锋利。
“哦,想必公子还不知道小女子是谁。”
她说着,竟朝着宋千山所在方向缓缓踱去。
“我姓贾,单名一‘笑’字,字露华,公子换我小字‘阿露’即可。”
她的裙裾原在地上散曳着,而宋千山所立之地,遍处泥泞,可她却似丝毫不嫌其污浊,一双素履边沿,已沾了浅浅一层泥污。
行至他身前一武之远时,她才堪堪顿住脚步,眉若翠羽,巧笑倩兮道:
“露华久闻宋公子之名,只是长久以来繁事缠身,一直未得一见。今日相逢,公子果如传闻所言,皓如明月,清风云袖,如此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
闻言,宋千山亦抬眸,望着身前这个流风回雪般娇柔的女子,目中波光微涌。
“这江湖之上,谁人又未曾闻过贾女祝之流名?”
宋千山盯着她的双目,话中蕴转千秋。
贾笑流寓襄城时,亦可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江湖之上,有关她的传言数不胜数,有抚掌称赞者,说她身虽下贱,但心性清绝,轻易不愿委身男子。可亦有些艳羡长久而不得的,便称其惺惺作态,心如蛇蝎,专门玩弄人世情感。
宋千山这话,原是说得中规中矩,听不出有偏倚之处。但贾笑闻言,面上却绽开凄然的笑,复而抬足走上前来,似有些怯怯地伸出一只手来,轻落在他持刀的腕上,如同一叶轻羽覆于石上。
“公子也同那些人一般想法,觉得我惯会玩弄感情么?”
她有些哽咽,眸中竟不觉闪出些许泪花来,莹莹珠光,惹人怜惜。
宋千山垂首,瞧着那只纤纤细手,眉目间有些愕然,那紧握金错刀的手,亦不觉缓缓垂落于身侧。
远处,迎天剑刃映着天光,闪烁出凌厉的光芒,映在持剑人的脸上,却多了几分黯然。
她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泠泠激刺一下,一股莫名的沮丧缓然逸散开来。
贾笑心思,高逐晓本觉得不语自明。可此时此刻,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她好像不能够决然确定。
这方小小泥泽中,他们如是相拥在一处,仿佛两人并非战场上勉力厮杀的仇敌,却似缥缈天地间连心相惜、相濡以沫的伴侣。
方才见着缇骑浩荡阵势往此处赶来,听及内庭高手至此的消息时,那种油然而生的惶恐与担忧,当下里似乎成了个莫大的笑话。
思及此,手中的迎天剑亦顿然失色,无力地垂在身侧。
宋千山一手拥住贾笑纤柔的腰肢,另一手在她的背脊上下轻抚着,又将下颌埋入她雪白的项颈,阖上双目。
立于不远处的那些缇骑,见此情境,一个个亦目瞪口呆,不知贾笑此意为何。上头只是吩咐过,此行缉拿凶犯,派来了一个内庭高手,叫他们一切听其调度,不可善做主张。由是,纵群集呆若木鸡,亦无人轻举妄动。
“不知为何,我入公子襟怀,总觉长久以来的惶惶不宁,惴惴难安,如今终得平息了。”
贾笑同环住宋千山的腰,将脸轻贴在他的胸口,柔柔道。
高逐晓垂头默立着,日光融融,照在她的身后,将她的背影拉得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