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这才喜笑颜开,拿着糖人蓦地往男子手上点了一下,口中叫道:
“爹爹被小老虎咬到啦!”
那男子见状,颇有耐心地陪她做戏,面上做出吃痛的模样,又甩了甩那只手道:
“哎哟,好痛,阿宝可真是狠心……”
如此,他又牵了女孩的手,往远处行去。很快地,背影便没入人海中,不复再见。
高逐晓却仍旧立在那里,瞧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断地在心头翻涌,甘甜如此,又分外苦涩。
这时,眼前遽然晃入一袭墨白身影,将她吓了一跳。
来人面上戴着一副狐狸面具,手上却抓着一只糖人,那糖人女子模样,着一身长裙,腰间配一把长剑。
“天灵灵,地灵灵,狐仙狐仙要显灵,专门来捉漂亮女子的魂灵,为我助长仙气灵……”
那人声音故作粗闷,身子左右摆动,另一只空着的手弯成爪状,上下摇晃。
高逐晓却仍是不动,端端盯着面前那人看。
旁侧有路过的行人,见着这情状,略略顿足,斜了一眼,复往前走去。
“神经病么?”
“我看不像……”一女子品评道。
“倒像是发了羊癫疯……”
随着人群指指点点,那人也渐不再手舞足蹈,手中的糖人亦垂了下来,却仍旧是头朝上、正着的人像。
“你为什么不理我!”
温让有些忿忿道。随即,伸手将那副狐狸面具摘至头顶,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跟着我干什么?”
高逐晓亦回目以对,反问道。
“我……”
他忽的哑口无言,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垂下头来,默默地站着。
高逐晓亦垂眸,又看了眼他手中所持的那支糖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要跟着我。”
话毕,她抬了脚,擦过温让的肩头,往街巷深处行去。
她信过很多人,受过太多骗。那些谎言如同利箭一般,早已将她初入江湖那颗纯良的心,扎得支离破碎,当下里,再要强求她向任何人敞开心扉,将内心深处最最柔软的地方,展现在他们面前,亦算是一种残忍。
千山独行,固然洒脱不羁,又注定与寂寞为伴,可那同样可做一盏坚厚的盾,将一切喜怒哀乐、苦悲辛酸通通隔绝在外,此间好处,她此下里才多了分理解。
高逐晓抬首,便望见那些灰瓦重甍之后,默然坐落着的群山,又忽然觉得,如此心态,却恰同一人不谋而合。
心上一阵陈杂,但此时日薄西山,天色渐暗,今日再要去寻文叔叔,怕是已有些晚了,此刻紧要的,先是寻得一处地方落脚。
第48章
第二日, 天光甫然破晓,高逐晓便离开宿下的驿馆,根据向店家打听到的消息, 出门去寻文远扬的旧宅。
沌口先前还不能够称其为镇, 顶多只是片浅滩,往后有人在此捕鱼为生,此处才渐渐兴起了人烟, 但历时只不过五六载,因而总体人口不算很多。从前在江湖上, 文远扬亦可算一号声名显赫的人物,故而十里八乡,不少人听过他的名字。
高逐晓顺着巷道一路往北, 眼可见的人烟愈发稀少,周遭野草繁茂,水汽湿润,高的甚而能够没过人身。
估摸行了有半个时辰,她便已抵至北界,人力铺就的石板路到此处已达尽头。临近水岸,高低错落排布着几座灰瓦小屋, 墙面斑驳陆离,粉漆大多已自其上脱落, 遍目望去,只觉一派古朴的破落。
那其中有一间屋子, 南面方口窗子里, 正往外冒出卷卷白烟, 烟里携裹着一股粮米温煮的甘香。一个风雪霜鬓的老婆婆, 正佝偻着身子, 枯树皮般的手握着把汤勺,将米粥自煮锅中缓缓舀出。
“婆婆……”
高逐晓踱至窗畔,往里唤了一声。
那老人听见声音,便将手中的瓷碗搁在灶台上,后又扭过头来,以疑惑的神情打量着她,语调苍哑:
“小姑娘,你找谁啊?”
高逐晓抬头,望着她道:
“婆婆,请问文远扬文大侠是否居于此处?我有要紧事要找他,向人打听,称他就住在此附近。”
那老婆婆闻言,身子微微一顿,那双饱经风霜、浑浊的双目在她身上来回逡巡着,额上的皱纹堆叠得更为明显。
“怎么又一个来找文大侠的……”
高逐晓听此,不觉眉头微蹙,紧一步追问道:
“还有谁来找过他么?”
“是啊……说是个什么阁的。只是,文大侠数日前便已离开了,我也不知他的去向……”
“阁”字入耳,她心头蓦然被揪住。江湖之上,以阁为派名字缀的教派数不胜数,可若论及有些声名的,一只手便能够悉然算尽。
“来人所说的,可是‘尧天阁’?”
她眸色一暗,沉沉试问道。
但那老婆婆为此思量许久,却仍是记不清楚究底为何。高逐晓亦明白,人上了岁数,记性不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是此下情状,已远不止断了条线索这般简单了。
自剑隐山庄被屠灭,文叔叔便已退隐江湖十数年,可当下除了自己以外,竟同时还有其他门派在寻。如若这并非巧合,那么其背后,必然横波暗涌,繁丝相系,牵一发或又可令江湖局势骤然翻覆。
高逐晓辞谢过老婆婆,转身复又往回走去,目色凝肃。
她晨间出门之际,还可见东面金乌灼灼悬于天幕,其光璀然,将天地万物镀上一层金芒。这样的光,总会让人不经意间抱持着肃世濯尘的乞望。但此时此刻,天际层云交叠,却是丝毫光缕都不能够穿透,唯余一片漠然的冷白。
高逐晓步履虽慢,当下不觉也走到了镇子中心。这时,忽的有人撞了她一下,她心上不防,直往旁侧布摊上栽去,险些砸了人家的生意。
她有些愠怒地抬头,却见着镇上的居民纷纷疾步闪避至街道两旁,人人面上俱是神色惶惶,似是有什么鬼怪抵至。
不消片刻,街道中间便如秋风扫落叶般,空荡如也,竟是连一丝污秽也不曾留下。
只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不懂身周大人的匆忙,反径自在其中拍着小手,边跳边笑着。可下一瞬,便自道路旁冲出一个妇人,拦腰将那小男孩抱起,片息未停地重新没入人群之中。
耳畔的嘈杂声愈来愈大,其中固然有人们三五聚首,交头议论的噪声,可又不止于此。她凝神去捕捉空气中的些微震荡,心头一紧。
——那是兵甲相撞的迹象。
此时,只见那空落落的街道上,两列身着银光铁甲的缇骑沸沸然自其上穿过。他们步履严明整齐,引得这方土地都在微微震动。来人约莫上百,齐头俱往西面行去,秩序井然,恍如浩浩大漠、猎猎大风之中一抹扬旗,倏然将这小镇的温润宁和划拉得破碎不堪。
“朝廷有令,缉拿凶犯,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缇骑队列为首二人齐声吼道,话语中含着巨大的震慑与迫势。
见状,高逐晓亦匆忙往旁侧退开来,面色凝重十分,不知其口中所言凶犯,究竟是为何人,又为何会出现在沌口这么小的一个镇上。
这街道本就不算宽敞,此时人群俱拥挤一处,各种琐碎议论,此刻皆然灌入她的耳中。
“我听说,这次这凶犯可不好对付……”
她身后巴掌大一块地方,设了个小茶摊。那茶摊老板站在料理台前,手上持着个小茶筅,踮起脚尖可劲往缇骑所行那处望去。
“那可不,毕竟是尧天阁的少主,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茶桌旁,一端坐吃茶的人点点头,随口附和道。
“看来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但瞧着上面来人也不算多,怕是有点悬啊……”
“诶,这话可不兴说!”
那茶摊老板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复而往那处探看一番,见着缇骑的背影渐趋消失,这才勾着腰,一只手低低附在唇边道:
“我听说,上面为了此回缉拿那人,专门派了个内庭高手前来……就是那个‘一笑杀一人,再笑枯万骨’的贾笑,我就没听过有人能从那女人的笑中逃脱的……”
高逐晓只觉胸中突突疾跳,呼吸骤然急促七分。
贾笑之名,甚而比之大徵、尧天、即皋传扬还要更广,一面因之系朝廷所御,替朝廷办事,故而声名便借此得以步步流传。
可朝廷内庭豢养高手,乃“强笑众生”四人,贾笑所以盛名,更在于其面貌美艳绝伦,虽沉鱼落雁,亦无所及也,可她的心思却狠辣非常,甚而到了宇内人人畏而远之的地步,曾以能够叫男子截然戒掉美色,且再不回首的事迹而四下慑然,惶惶终日而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