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剑三觉_担一【完结+番外】(37)

  这面,随着高逐晓剑挽飞花,已有更多弟子围将过来。浅浅琢磨此时最内围的视距,以及灌草之深,若是伏于崖壁旁际,便可钻其空隙,暂时摆脱竹竿上人的监视。

  眼见更多人围困过来,她算准一棍,若无差错,会捣在她的右肩。

  如此,她先是折腰半躬,将迎天剑于背上扫过,身后靠近崖际的几名弟子便遽然被扫落在地,而后佯作分心不防,于那棍袭来甫一触肩之时,骤然向后倒去,负伤滚落在杂草丛中。

  方才出棍的弟子,此刻面色喜然,周围于地上随之近攻的人,亦露出得意神色。只竹竿上的哨探,此刻眉目紧锁,慌张地左右扫视着,为目标隐入林中而警惕。

  为防更衣动作幅度太大,招人耳目,她自落地那瞬,便已于丛中集了些碎石。如此,她动作些许,便以石子于不远处同造出些动静,一时间四下皆微微簌动,叫来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赵禀竹却仍旧悠游自在。

  前为悬崖峭壁,后有群集追兵,她断然不可能自其中逃脱,除非通有上天入地之奇功。即便真有此奇功,方才她大可运力,必不会拖至现在。

  就在此片刻之际,高逐晓已更好衣装,又将发髻稍作整弄,耳边草木摩擦声音已及近身前,便将那叫她封了穴道、换了衣装的弟子猛然扶起,只是面朝峭壁立着。

  与此同时,手中迎天剑再次豁出,于后围旋旋一转,却并不将那群弟子全然击倒。

  如是,便有几个仍效方才之法,枪林箭雨朝“她”袭来,她便中击踉跄,跌跌撞撞至身前崖际,纵身跃下。

  高逐晓借此机会,紧忙混迹至叫剑气扫倒的弟子群中,又随他们重新站起身来。

  那头赵禀竹面上,总算有了些许变化。

  只见他双臂舒展于身侧,化作两翼,骤然飞至那峭壁旁侧,向下探去。

  可崖下除了深不见底的渊谷外,别无他物。

  回过头来,他瞧着身后哆哆嗦嗦眸光颤抖的众人,怒色已起。

  “一个个都是废物!”

  赵禀竹毕竟混迹江湖多年,虽见着她自崖壁坠落,心上却疑虑迭起,又探首往下瞧了瞧。

  倚竹楼虽可借自然万物于己运用,可限制亦在于此,太过于依仗地理布局,而忽视了其它可能。

  来此之前,他万不会想到她于万丈悬崖与精锐伏兵间选择了前者,故而并未对这脚马山多做探查。

  可如今情状,可见其下未必没有玄妙巧机,便朝身后挥手,重又将弟子聚集一处。

  “众弟子听令,随我绕下崖底,一探究竟。”

  第34章

  随着赵禀竹一声令下, 方才于地面上同她近战的弟子便重又跃上长竹。

  高逐晓混迹于人影较密的一角,此刻亦有样学样,提气飞上身周一棵紫竹。

  赵禀竹并不多待, 早已蹬往林子深处, 身后众人便跟随他嗖嗖前行,恍如箭猴般穿梭其间。如此,众弟子的注意便只集于开道一人身上, 并不特意顾及旁侧。

  初时,她仿着他们的姿态和脚步, 同往那处前行。但到了后来,她的速度便渐悄放慢下来,逐步同倚竹楼的弟子拉开距离, 又加微微偏转方向,终于得以战兢隐在密林深处。

  那些人走后,她仍是卧身于竹腰,恐其发觉有异折返回来,功亏一篑。

  如是估摸藏了半个时辰,亦未见有何异样,这才从竹上滑落在地, 转而踅身重往崖际方向御气疾走。

  迎天剑还在那丛杂草之中,她要回去取回, 再思上路。

  可在崖际搜寻了许久,却丝毫不见其影。倚竹楼惯不用这些冷兵利刃, 方才亦未见赵禀竹提了她的剑, 依理来说应是容易寻的。

  正当她埋身灌丛, 一遍遍仔细巡查时, 却蓦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冷不丁地问了句:

  “姑娘, 是在找这个么?”

  闻见这声响,高逐晓心上陡然一惊,下意识地觉得是赵禀竹发现了她的把戏,重又折返回来。

  但这声音浑厚,又带着些沧桑的质感,全然不同于赵禀竹那股倨傲。

  她自灌丛中重又直起身来,便对上来人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只见来人年岁已高,似有耆艾之龄。满头须发皆尽斑白,颌下蓄着同样花白的络腮胡。他的个头倒并不算很壮,同高逐晓相差不远,此刻面上挂着颇显慈蔼的微笑,手中所握,正是她此刻苦寻不得的迎天剑。

  高逐晓只觉上路以来,风波迭起,从未止息。甫送走了这个,那个便已然就绪。

  她原觉得自己是蝉,此刻若说是螳螂亦不为过,或许了结此桩之后,她又会演化做黄雀,被迫迎接前路未知的凶禽猛兽。

  “姑娘这招‘金蝉脱壳’,用得确实巧妙,老朽佩服。”

  听他这般言语,高逐晓心上更警惕些许。

  此人应是自赵禀竹一席在此阻截时便已静候在此,竟能够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从头至尾观摩此战,其人之谋策、武功绝不可小觑。

  她眉心微蹙,视线落于那人身上,不知又是哪路门派。

  “敢问前辈是?”

  那老者闻言,将手中剑尖往下一插,拍了拍胸脯道:

  “老朽乃金龟堂‘陆十龟’是也。”

  高逐晓听罢,只觉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她方才那点点侥幸俱然浇灭。

  金龟堂初于江湖之上,未有甚么声名,而如今却渐趋显赫,陆十龟功不可没。

  听闻此人还并非自小习武,而是因数年寒窗苦读却始终不能考得功名,如此愤然之下才半路出家,阴差阳错叫金龟堂的堂主相中,不知怎的将他拐入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小破堂中。

  可如今看来,那堂主的眼光确实毒辣。

  许是各人有各人的天资所寄,陆十龟的天赋便存于武道。经过数十年潜心修习,终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叫他练成了独绝江湖的“金刚甲”。

  人说奇门遁甲,皆需依仗自然造物,诸如金银铜铁,使其锻造成器。可“金刚甲”却与之不同,其坚甲并不取材金属,而是将自己的肉身背脊,修炼成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

  若只是修成了坚硬的盔甲,用以被动防守,其声名远不至如此鼎盛。令人惊叹之处在于,其出手速度亦快如闪电,全然不似其堂号“金龟”,如此便化防守为进攻,进也能攻,退亦可守。

  她不知自己是幸运之至,还是倒霉透顶,这般江湖游历不久,便将那些曾于传闻中听说过的教派一一会了一遍,这是要比从前与同门师兄弟偷聊江湖秘闻八卦刺激许多的。

  “原来是陆前辈。”

  说着,她便依着辈分礼数朝那人抱拳。

  此人不同于赵禀竹,江湖上多称其耿直坦率,想来应不是那种浑然不讲道理的。

  “可否烦请前辈将手中那把剑归还于我,天迎在此谢过了。”

  只是片刻过去,却未见陆十龟有何动作,她心中又幽幽叹了口气。

  “此剑锻得倒是一流标准,确是把难得的好剑,归还于你也可以,不过……”

  他话说一半,停顿少许,将迎天剑自地里重又拔出。

  “姑娘亦需将亏欠我金龟堂的账,结算清楚。”

  高逐晓闻言,见陆十龟信誓旦旦的模样,只觉一头雾水。

  如是自剑隐山庄算起,山庄仍在之时,金龟堂还不能称作是个派别,且她亦未曾听说过庄里欠着外债的。

  而若论及在即皋门,因着杜老贼的提防,她同门中财事一贯无甚关联,更遑论见过金龟堂的人,又何谈亏欠一说?

  但见陆十龟颜色还算和悦,她便又提胆问道:

  “敢问前辈,天迎欠了贵堂哪门子债?”

  如此一问,她满目焦疑,陆十龟面上却颇有些为难的模样。

  他搔了搔那有些蓬乱的满头银丝,复而回道:

  “这笔账原是即皋门同我堂的交易往来,依着此前的协定,我堂交钱,即皋门办事,这档子事堂主原是交由我来经手。可如今姑娘一朝剿灭即皋门,事情还未办成,那我堂这钱岂非白白打了水漂?”

  高天迎此前,满心怀着报仇救母的心思,自始至终是站在自己的视角揣度其间利害问题。可如今经陆十龟这么一说,才顿然发觉,即皋门被灭一事,于她和宋千山而言是大仇得报的畅快,于江湖局势而言是地动山摇的冲击。

  毕竟是鼎立的三足之一,其中利益牵扯远比她所能想象得更深远才是。

  寻常所谓“计划难及变化”,那变化来源之一固然是周遭于己身不可阻挡的影响,可另有一样在于,你永远不可能精确周全地计算出,自己的所作所为所造成的一切波动。

  因为当下时刻里,你只能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故而当宋千山拖着浑身染血的身躯,疲倦不堪地回到尧天阁时,原先所想的恣意、畅快、激动,此刻却全然无从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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