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心乱的不止一人
到了周四，夏昙中午从浦东落地，回家睡了几小时，稍作休整就打车往约好的餐厅去。
李复严定的是一家私厨，没想到位置不好找，车开不进，要步行穿过一条弄堂。夏昙今天为了搭配，穿了双五公分的尖头细跟鞋，好看但不实用，稍微多走几步就脚趾疼。
好在弄堂不长，很快看到一片人工小池塘，开满了荷叶荷花，池塘后就是餐厅入口。闹中取静，也不知道他哪儿找的这地方。
尽管耽误片刻，但夏昙提前出发预留时间，还早到十五分钟。李复严也早早来了，见夏昙进来，拉了座椅迎她坐下。
“谭波路上堵，大概晚到二十分钟。”
“好，”夏昙点头，“没事，不急。”
李复严打量她几眼，夏昙眼神透着点疲惫，眼下有些泛青，不过用化妆品盖住，不仔细看不明显。李复严起身，提着壶花茶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感冒好了？”
“早没事了，不严重。”
“脸色还是不太好。”
夏昙下意识地抬手揉揉脸，轻描淡写地说：“没睡够，早上刚回来，时差乱了。”
她上回电话里说周五晚上飞非洲，所以李复严才定周四，他本以为夏昙这几天都在上海没事，还给她预留了出差前的准备时间，没想到一点空档还是被她填得满满。
李复严坐回对面，拿着热毛巾擦手，不经意般问道：“一直这样，脚不沾地？连处理提单都要亲力亲为。”
夏昙不懂他为什么总揪着这点小事不放，那天电话里这样，过了几天，这会儿还提。她皱了皱眉，说：“自然是别人处理不了，我能抽出空就去了。你当我跟你一样，每天坐办公室里翻翻资料看看股市，钱就自动送上门来。”
严丰的钱来得当然没那么简单，夏昙不过冷嘲热讽他没做实业光说得轻巧。李复严不跟她争论，他有准备好的其他话要讲。
“这些天我了解过优敏的情况，最开始跟你一起的吴敏前段时间走了，你要顾更多事。不过原来她在的时候，优敏的经营也非常不合理。”
夏昙喝了口茶，思索片刻，没明白他的意思，问道：“怎么不合理？”
李复严十指交叉，胳膊支在桌面，是他谈正事的习惯。
“优敏做纯贸易，生产都靠合作的下游厂商，所以你只有几百员工就能做上亿美元的销售额。这代表优敏规模已经非常大，更何况现在要发展新业务，内部结构必须尽快调整，不能再持续原来小作坊的运作模式。部门划分混乱，员工核心职能不明确，一有困难就马上找老板，稍微大点的单子都靠你一个人谈，你是八爪鱼吗？”
说起这些，夏昙又有些心力憔悴，也觉得李复严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她揉揉太阳穴，说：“哪有这么容易，上上下下整顿，免不了一阵很长时间的不稳定，很多事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那也得改，否则你以为现在这样，你能撑多久？”李复严音量重了些，语气也更严厉：“企业经营是一门学问，不是忍忍糊弄过去，再难你也得慢慢去摸索去学，不然以后更要吃苦头。销售市场，采购供应链，财务行政法务都要配置上，最好现在就把事业部门拆分开，省的以后你的跨境电商业务做起来，又有新的麻烦。”
他说了一箩筐，话在批判她的管理不专业，却颇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意思。夏昙全程只听着，没插半句，等他讲完，她也是握着茶杯一动不动，半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夏昙终于轻笑了声，抬起眼皮看李复严，说：“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李老师。”
忽地，李复严清晰感受到胸口最深处颤了两下。
隔着餐桌，夏昙朝他笑，就像那年的夏天，每一个清晨，他们一起坐在三楼的书桌前，她学习不专心，他总是被她闹得气急败坏，接着她挑逗几句，把他惹得面红耳赤，她再笑得没心没肺装无辜。
回忆近在咫尺，又像裹了层沙砾，模模糊糊。李复严张了张口，喉咙一时涩的发不出声。
夏昙没听见他回答，又继续道：“你从前大概想不到，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吧。”她还是在笑，却没及眼底，“我那时倒想过你十年后的样子，和现在差不多。”
“我一直这样。”李复严说。
“是，”夏昙说：“你就该这样，很容易想象。”
李复严不懂她的意思，沉默片刻，接刚才自己没讲完的话，“我给你推荐合适的管理咨询公司。”
夏昙没应，起身说：“我去趟卫生间。”
餐厅接待引她往卫生间方向走，李复严望着她的背影，脚步似乎没那么四平八稳，他猜想，也许忆起那段过去，心乱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好巧不好，夏昙离开几分钟，谭波就在这空子里来了，夏昙再进包间时，里头两位男人相谈甚欢。看见夏昙，谭波起身和她虚虚抱了下，热情道：“得有十来年没见了吧，更漂亮，差点没认出来。”
夏昙笑着说：“谭总倒是一点没有变，和当年一模一样。”
谭波说：“年纪大了，老了。”
“真没有。”夏昙说：“看着还像三十出头，我都想问谭总有什么保养秘诀了。”
她不是恭维，谭波确实没变化，从三十多到如今四十多，沉淀的年纪，没老，气质相同，穿着类似，连发型都差不多。餐厅也是半亮不亮的灯光，原木装修，差不多的人，差不多的环境，恍惚间让夏昙以为时空倒流，真回到了当年，不免转头看了看李复严。
没想到李复严也在看她，目光撞上，停滞两秒，两人又同时移开。
人齐了，李复严叫上菜，三人先坐着叙了几句旧。其实没什么好叙，夏昙与谭波不过一面之缘，根本不熟，谭波也不太清楚这两人之间的种种，讲了会儿场面话，李复严见缝插针引出正题。
来之前已经有心理准备，因此谭波也没多意外，考虑片刻便正儿八经和夏昙谈起来，李复严反倒成了陪衬，整顿饭下来，坐在一旁没开几次口。
聊了一个多小时，夏昙便心里有数，谭波对开拓新领域很有兴趣，再加上李复严的面子，七八成有戏。大方向定了，但怎么合作，愿意出多少资，中间还参着陆昌元的物流供应问题，这些具体细节还得之后详谈，第一次见不好说太多，两人都点到为止。
话到最后，谭波又开始最先的叙旧，跟夏昙玩笑道：“以我这么多年对Felix的了解，他挺冷淡一人，没想到和你分手这么多年还联系，还有业务往来，看来他很欣赏你。”
夏昙不想谈论这个，却不得不接话，耸耸肩笑了声，佯装轻松地说：“凑巧罢了，他眼光高，看我从来只挑刺，哪谈得上欣赏。”
“这确实是我认识的Felix。”谭波又点点李复严，笑说：“听到没有，嫌你老疙瘩，还不改改，又总冷冷冰冰，活该姑娘受不了你。”
李复严睨了两人一眼，喝茶不接话。
夏昙说：“性格脾气天生，不容易改，总能找到愿意接受的人。”
“这话讲得对，我看你这爽朗的性子也是天生，不多见，我喜欢跟你这样的人谈事，干脆不忸怩……”
谭波有聊天兴致，夏昙便又陪他讲了大半个钟头，最后一顿晚餐吃了三个小时，还是谭波先走，夏昙去结账，李复严在外面那片荷塘边等她。
“你开车了吧？”夏昙出来后问他。
李复严点头，“你没开车？送你。”
夏昙和他并肩往外面的长弄堂走，“不顺路，我打车，你管自己走。”
说着她停下步子，转了转脚尖，还是不舒服，干脆蹲下脱了鞋，单手拎着两只高跟鞋，赤脚踩在地上。
李复严低头盯着她的脚，皱眉道：“你做什么？”
“鞋硌脚趾头，忍一晚上了。”光着脚，夏昙步伐快多了，大步往前迈。
李复严落后她一步，看着她背影。弄堂的昏暗路灯落在夏昙的丝质衬衫和包臀裙上，像层会发光的纱，她轻快的步伐像在踮脚跳舞，又像只蝴蝶扇着翅膀的蝴蝶，引他不由自主靠近。
夏昙看不到背后人的目光，边走边说：“有时候觉得有钱也没多大意思，一万多的鞋子，不如我二十岁的时候一百块买的舒服。”
李复严抬手拉住她的胳膊。
夏昙转身问：“干嘛？”
“我背你。”他说。
“什么？”夏昙一愣。
“别光脚踩，不安全。”李复严说着已经蹲下，做好姿势，扭头见夏昙还是直直站着，他催促：“快点，万一地上有什么东西扎到，还得送你去医院。”
“用不着。”夏昙拒绝，想绕开他继续往前。
李复严转身就拦住，顿了下，直接打横把人抱起来。
夏昙被吓一跳，低叫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肩膀。等反应过来，她立刻就地捶打：“你有病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