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上回.....
上回夏母下葬时,同个墓地,他顺带领夏昙过来看了看。
李复严一愣,夏昙早上来过这里?
他思索片刻,随即匆忙放下东西,往另一个方向的夏母墓碑走。两个地方相隔不算近,都是没有台阶的山路,他几乎大跨步跑着去。
没多久,果然看见写着杨桂香的碑前放着同样一套祭品。李复严下意识地心里一震。
是夏昙,她来过。
但为什么不告诉他?刚才出发时,他还特地去问夏昙要不要一起,她还在若无其事地拒绝。李复严没想明白,但没由来地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想不通,当即给夏昙打电话,铃声响了二十多秒,直到自动挂断,没接通。再打,还是没接。再打,就关机了。
身体被炙热的夏日烈阳烤着,那股不安也像颗涨大的气球,烫到要爆炸。
李复严拽了拽领结,汗从鬓角往下滚,他突然又想到方才从家里离开时,夏菲菲那个奇怪的眼神。没再犹豫,李复严立刻转身快步下山,启动车子掉头往回赶。
车厢被晒得又闷又烫,坐在里面几乎喘不上气,李复严却顾不上那么多,空调都忘了开,降下窗任四十度的热风穿过自己,像被卷进一场窒息的热带风暴。
原本晴空万里,半路却飘来乌云,下起突如其来的瓢泼阵雨,豆大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击打声,水花溅得看不清路。
夏天总是这样,时晴时雨,捉摸不定。
李复严越发着急不安,却不得不在这场“热带风暴”里降低车速,一寸一寸驾驶汽车往前挪。
再回到镇上步行街,已经是将近两小时后。
院子里很干净,从没有过的干净。角落里几天前收拾好的,准备带走的、留下的杂物,统统不见了。
灶台也已经被挪到屋檐下,盖着防雨布。
李复严愣了下,意识到什么。或许在回来的路上,或者更早,在看到徐萍墓碑前的那束花,察觉到夏昙这里几天一潭死水的神情和行为…再或者,不久前那次爆发的剧烈争吵时,李复严就有这样的预感,但他一直刻意忽视。
心跳剧烈打鼓,李复严大步往二楼跑。
两边房间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一样东西。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灰尘在空气里飞舞,像空置很久的房间,从没人住过。
怔了半晌,他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好久才终于找出夏松的号码,拨过去。
对面响了片刻才接,夏松明显心虚,接通也不吭声, 等着李复严开口问。
“她去哪了?”
“谁啊。”夏松言辞闪烁地回:“谁去哪了?”
李复严此刻完全没心情跟他绕弯子,提高音量厉声质问:“夏昙,她去哪里了?”
夏松又是一默,磨磨叽叽才说:“我妹不让我告诉你的。”
“两千,回答我的问题。”
“两…两千…那也不行,阿昙会打死我。”
“两万,说!”
“兄弟,真不行。”夏松加快语速道:“你知道她脾气,我要是答应了没做到,不得被她扒一层皮,而且阿昙替我带菲菲呢,我不能吃里扒外。还有,阿昙也不让我跟你联系,咱们就此别过,之前的事,大恩不言谢!”
一连串叨叨完,啪嗒一声,挂了。
再打,无法接通。
李复严用力揣了一下门,本就难关严实的门瞬间摇摇欲坠,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拽着衣领来回踱步两圈,又翻通讯录,拨给徐泽北。
“你知不知道夏昙要去哪里?”
徐泽北满头雾水:“什么?”
“你能不能联系到她?”
徐泽北反问:“阿昙不是要跟你去美国?”
李复严完全没心思回答他的问题,烦躁地继续问:“张文月电话给我。”
这下徐泽北也沉默了,过了会儿,不太积极地回答:“你能不能别戳人心窝子,我老婆正跟我闹离婚,我都找不到她……”
李复严挂了电话。沉默地站了会儿,把手机用力摔在地上,屏幕碎裂,裹在他用了将近一年的白色手机皮套里,全是散落的玻璃渣。
夏昙也不是带走一切,至少留下了东西。那些他们一起,一章一章学过的书,空白处写满两人的笔记,整整齐齐摆在他的书桌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明信片,大概是她原先店里卖的小玩意儿,随手抽了一张出来写。
背面白底黑字,夏昙的字迹:
【记得去年第一次见面那天下午,突然下了场很大的过路雨,天气凉快了,生意也好了。巧的是,现在也在下雨,遇见分开,都是夏天的雨。这一年发生的事,不管好的不好的,都忘记吧,现在,你去过你原本的生活,我也要去过属于我的生活。李复严,哦不,叫你Felix吧,谢谢,但,再见。】
李复言盯着这几行字许久,反复默念,始终不可置信,又读不出其他含义。半晌,忽然轻笑出声。
不过一年而已。
他和夏昙之间,就像场夏日午后的过路雨,迅猛的,热烈的,避无可避的,砸得人发痛的。
窗外,一个多小时前突如其来的过路雨早就停了,乌云散去,水汽蒸发,又是艳阳天,没留下半点潮湿。
李复严把手里的明信片揉成一团,握成拳头,许久又展开,皱皱巴巴举在眼前,一字一字看了许久,又丢回桌上,抬手捂住脸。
有热的水滴从指缝里溜出来,落在她的黑色笔墨上,晕成一团。
夏天的过路雨,避无可避的,砸得人发痛的,还有,来去匆匆的,路过,无痕的。
第56章 .二零一八年
上海雷电阵雨,飞机在天上转圈,落地浦东机场晚点一小时。李复严刚从转盘拿到行李,打开手机,消息就接连涌进来,震得手发麻。
他快速翻了翻,都是工作信息,助理秘书的,合伙人的,合作方的。随意点开最上面的最新微信聊天框,听第一条未读语音。
“落地没有,等会儿直接来公司,晚上一起……”
播到一半就不想听了,李复严没直接退出,锁屏。
拉着行李去停车场,司机早早等在那,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箱子放到后备箱,提醒道:“李总,邱总说让我直接送你去公司。”
李复严坐进车里,靠着椅背向后仰头,抬手扯了领带,疲惫道:“回家。”
司机有些为难:“现在快四点,先回去恐怕来不及,邱总说晚上需要你和他一起参加一个饭局。”
李复严闭上眼,沉默几秒才开口应道:“知道了,先回家,你在楼下等我半小时。”
司机启动车说答应:“好的。”
没到晚高峰,机场去黄浦的路不算太堵,李复严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到小区刚好醒来。
雨停了,楼栋管家正在收电梯间的吸水地垫,看见李复严进来,微笑着打招呼:“李先生,好久不见,出差回来?”
李复严稍点了下头,“嗯。”
管家说:“前些天您助理来取东西,顺带把您这段时间的快件都领回去了。”
李复严依旧言简意赅,“好, 谢谢。”
见业主没有多聊的意愿,管家收完东西就道再见离开。毕竟这里住的非富即贵,有钱人都吹毛求疵,半句话惹他不快,没准一会儿就要接到投诉了。
李复严一进家门先洗澡,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换了个遍,擦着头发去阁楼浇花。他住顶层,阁楼装成全玻璃天窗,全天阳光充沛,最适合养花养草。
整间阁楼面积不小,花盆也多,但只有一个品种。每个盆上都安了高高的支架,昙叶绿油油搭着支架往下垂,花苞也长得多,叶丛里弯弯曲曲冒出头,不出一个月就该开了。
李复严用手指搓了搓土,试探湿度,又往每个花盆里浇了定量的水,打开两边窗户通风,还是温度高,花房里至少三十多度,他没多待就出去了。
到陆家嘴又是一个多小时后,写字楼里三三两两有人打卡下班,李复严走去最里间的电梯,刚好碰上风控部的总监梁琦。
她看见李复严连忙小跑上来,和他挤进同一部电梯:“Felix,你终于回来了。”
李复严按下楼层,单手插着西装裤口袋,淡淡道:“出去五周而已。”
梁琦无奈地说:“一堆文件卡着等你签字。”
“找Daniel也一样。”
“他看见我就跑,不是他的活沾都不沾。”梁琦半真半假地抱怨:“你们这些老板,一个个都什么样,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信你们的大饼,跑回国来接这摊子,吃力不讨好啊。”
李复严连个眼神都没给,平静地反问:“薪水低了?还是有人挖你?”
梁琦想到七位数的年薪,还有年底不菲的分红,她耸耸肩妥协。好吧,为了钱,忍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接着吐槽两句:“你和Daniel,两个GP,一个冰山冷脸,一个懒懒散散,没一个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