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严的话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继续上学不可能,出国更不可能。
夏昙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要,我不需要。”
李复严认真道:“现在不需要,因为你生活在小地方,只做些小生意,但不能永远这样。”
夏昙没想这么长远,活了二十多年,她一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考不上高中就上职高,毕业没钱就先去厂里打工挣钱,攒到钱了不想受厂领导的气,就摸索着自己开了家店。如果将来,店里生意不好了,她相信自己也能找她其他营生。
至于之前玩笑说的发大财,她当然想,但自己几斤几两她心里有数,人生有些事儿就是可遇不可求。
夏昙毫不遮掩道:“我不喜欢学这些,如果我能学进去,早就上大学去了。考不上清华是因为我不想吗?”
“是你自己主动提议要我教你。”李复严点着桌上的教材和草稿纸,忍着不耐烦:“话既然说出口,就要做到。”
“我只是问问你怎么炒股,让你教我几句英语日常对话,没想搞这么多啊。”夏昙也烦躁地摔了本书,“这些,这些,我头要大了。”
李复严冷眼看着她发泄,半晌,一言不发地偏过头去。
夏昙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质问道:“李复严,到底是我以后可能会需要这些,所以你让我学,还是你瞧不上我这没文化的脑袋瓜,想让我变成跟你一样的人,所以非让我念书?”
“你学习一些知识,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好。”李复严顿了顿,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们之间确实也需要一些共同话题。两者并不矛盾。”
夏昙哂笑一声,“那为什么是我费劲了解你,而不是你来了解我?你怎么不学学怎么开店,怎么选货进货,怎么和顾客打交道?”
李复严脱口而出一长串数字:“晚上7点到10点是步行街人流量最大的时间段,你的饰品店在这三小时通常能做120-150单,平均客单价20元左右,算上白天零碎的营收,工作日单日的平均营业额在三千上下,周末高一点,算五千,毛利润30%,一个月可以盈利3万,一年36万,再去除房租、人工、积压库存等其他费用,全年净利在20万左右。”
李复严盯着她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你…”夏昙听得目瞪口呆,“我,就上次让你帮忙收了一次银,你…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做过很多估值几十上百亿的企业尽调,步行街上小店铺的经营模式,只需要花几分钟就能弄清楚,没有任何难度。”
夏昙更震惊,“几十,上百,亿…尽调是什么意思?”
李复严平静地解释:“在企业进行投资、收购等交易行为前,会委托专业机构进行商业模式、市场前景、资产负债等全方面的调查核实。”
夏昙有些听不懂,又懵懵懂懂。他的意思,大概就像当年自己打算开间小店时,在镇上的几条街到处晃荡观察了好几天,又去批发市场和许多老板聊天打听一样吧。
但李复严所做的事,显然比她的这间小店复杂困难了百倍不止,毕竟那是几十上百亿的大生意。
夏昙若有所思地问他:“你是不是能赚很多钱,做这个工资肯定特别高吧?”
李复严抿了抿唇,犹豫一瞬,说:“在金融危机之前,我的年薪接近七位数,美金。”
他挑个最高的数字。
夏昙倒吸一口气,一百万,美金,七百万人民币!是她完全料想不到的数字,李复严也太有钱了!
夏昙一时惊的不知说什么,李复严刚要继续,放在桌面的白色手机响铃,他单手拿起看了看,接着对夏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转身接通。
“Hello。”
“昨天已经看过,今天会整理出来邮件给Sam。”
“对,GSS这部分我认为独立评估更合理。”
“OK,风险提示需要补充进去。”
……
夏昙看着他的后脑勺听他讲电话,这回李复严没再特地避开,也没讲英文,但她依旧一句也不懂。
听着他冷静从容的语调,时不时吐出几个她从没听说过的陌生词汇,忽然间,与那天清晨意外撞见他开会时的感觉一样,夏昙朦朦胧胧地感受到很多距离,那些她触摸不到也没想明白,却让偶尔让她怅然的与未知世界的距离。
而现在,这些触摸不到的距离正聚焦在李复严身上,以一个具像化的形式赤裸裸的展现在自己面前,她好像被瞬间缩小了无数无数倍,就像一棵茂盛的参天大树上的一片小叶子,像午后暴雨里的一颗雨滴。
李复严这通电话打了接近五分钟,他挂断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靠着椅背沉思了几秒钟,复盘了刚才和夏昙的那番对话,做了番继续争论的心理准备,一转头,却看到夏昙垂着眼,眼神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本一角,书页被微风吹着翻折,盖在她的手背上。
察觉他已经转过来,夏昙张了张嘴,说:“李复严,你让我看的这些书,也是你以前学的?”
李复严点头:“对,这是基础,必须了解基本的市场运行规律和财务知识,还有英语,最简单的交流工具,你不是对国际贸易感兴趣,做这个就必须深度掌握英语,否则怎么和客户沟通。”
夏昙看着他,“如果我不想做别的,只想要一直开饰品店呢?”
“你可以把饰品店开到市区,开到大城市,甚至做成连锁。”李复严看着她懵懂却又放光的眼神,停顿片刻,上前两步握住她的肩膀说:“夏昙,你才二十三岁,未来有很多可能。既然我决定和你在一起,就不想你只做一只井底之蛙,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如果两个月前,夏昙气一定会急败坏地大声反驳,傲慢无礼的小洋人,有文化了不起吗, 国外回来了不起吗,骂谁井底之蛙,滚吧!
但此刻,她却沉默了,李复严让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小叶子,但是又像一颗种子,播在土里,能发芽。
窗外的天空飘过一片云,遮住太阳,光线暗下来,又很快飘走,风带着早晨的阳光,不算炙热,但也发烫。夏昙在下一朵云飘来前便迅速想通。
“好吧好吧,我学还不行吗,就你会讲大道理。”夏昙豪气地摆摆手,又瞪着李复严说:“不过,我才不是你心里想的那样不求上进,二十岁我就靠自己攒了十万块钱,又找朋友借了点,一步一步琢磨出来开这家饰品店,开业一年不到就还清债了。还有,”
夏昙凶巴巴地说:“你教课就教课,能不能讲的有趣一点,跟和尚念经一样,谁听了都要犯困啊!”
李复严一愣,说:“可以,理论知识我尽量用举例的方式,让你更容易理解。”
“这还差不多。”夏昙一抬手,扒拉来一本书,随意翻了翻说:“今天学这章是吧,赶紧讲吧李老师,十点我要回店里做生意的,可别耽误我赚钱。”
李复严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轻笑了声,忍不住捏了捏夏昙气鼓鼓的脸,被她一巴掌挥开。
第42章 .我可什么都没干,你怎么就…
之后两天,夏昙逼自己集中注意力,勉强还算认真,那句二十几个单词的英文长难句和那两个曲曲折折的折线图,她花了点心思终于记进脑子里。
但夏昙依旧容易被周围的一点儿动静转移注意力,窗外的风吹草动,天上两朵快速移动的云,电线杆上的一只麻雀的叽叽喳喳,以及院子铁门的推拉吱呀声。
“楼下有人进来。”夏昙终于找到借口,甩开手里的书,连忙起身要往窗口看。
李复严皱眉按下她,点了点手中的书,说:“你坐着,专心点,把这段翻译完,我去看。”
这个点,大概是夏菲菲回家拿东西,能有什么大事。李复严走到窗边,敷衍地推开点窗户,随意探身往下望。
但一眼便定在原地,过了十来秒还保持这个姿势一动没动,也没出声。
“谁啊?”夏昙察觉不对劲,跟着几步走来,扒着窗户看,“你爸?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旁边那阿姨是……”
“不用上来。”李复严没回答夏昙的话,而是出声阻止正准备往楼梯上迈的李峰。
紧接着,他用力关上窗,快步下楼,走到距离李峰二人几米处的地方停下,抬手指指屋檐下那摞放了许多天的烟酒礼品说:“都在这,留下的纸条也放在里面。”
李峰应道:“好,麻烦你了。”继而弯腰取出纸条看。
他有些老花眼,两手握着纸条,胳膊伸很远,默念着点了下头,又拿近给身边的中年女人看。
那女人看完,也含笑着点了点头,轻声说:“这字比小时候漂亮多了。”
李复严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两人互动,仿佛在看两位陌生人,倒是躲在在二楼栏杆里凑热闹偷听的夏昙一阵惊奇。
原来李复严之前说和李父不熟悉,是真的陌生至极,父子俩客客气气,连普通亲戚都不如。
过了半分钟,夏昙又听见李峰说话:“听说你前段日子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