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路雨_叶不洗【完结】(102)

  夏昙回答:“那会儿是怪过,现在早不记得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颐指气使,我溜之大吉,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指控谁。”

  李复严没意识到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划过鼻梁,滴在枕头上。

  夏昙反倒笑了,扯着被角帮他擦泪水,举重若轻地重复:“我们是不同的人,你有你的骄傲,我有我的脾气,一点小事就要吵翻天,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改变,重来一次谁也不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我以为相处一阵后,我们会认清彼此也就那样,然后各自知难而退。”

  “所以这段时间,你就这样对我?这样气我?”李复严躲开她的手,捂了捂眼睛,敛去泪意。

  夏昙笑着,见他这副模样,反而涌上几分得意,“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有钱有颜,凭什么要让你轻松捡个便宜?”

  李复严佯装不屑地哼了声。

  夏昙又转而认真地说:“李复严,你的回忆也是我的回忆,你的难过我也都有经历,不能因为我是先离开的人,我脾气更大,你就认为我不会伤心。”

  零点一到,外面越发热闹,烟花在新年的第一秒在天空炸开,巨响一声接着一响。夏昙呼吸平缓,已经睡着,依旧十分好的睡眠质量,连震耳欲聋的动静都没能吵醒她。

  李复严起身在窗口看了会儿烟花,比不上商业燃放的烟花秀,依旧只是寻常的色彩和花束,但同时间的数朵绽放仍然璀璨,整个天空都像被点亮了,还有很多孔明灯在同时间往上升。

  李复严又转身看向床面,大概太冷,夏昙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窗外五光十色的烟火照在她脸上,绚烂又耀眼。

  李复严走近蹲在床头边,自言自语地问她:“夏昙,过去一年最高兴的事是什么?”

  夏昙睡着,纹丝不动,当然也不会回答他。

  李复严俯身低头轻轻吮了下她的唇,又游走到她耳边,说了他的答案。

  “没有后悔,重新遇到你是我2018年最幸运的事。”

  大年初一早,李复严醒来就发现夏昙不在,连原本停在巷子口的摩托车也开走了。又是吃完就跑,李复严心口堵得慌,马上给她拨了个电话。

  “回家了?”

  夏昙的声音沙沙哑哑:“出来办点事。”

  李复严随即想到什么,放缓语气问:“夏松跟你一起?”

  “没有,你惦记他就自己去找他吧,估计家里睡。”夏昙胡乱应了句就撂电话。

  李复严举着挂断的手机,思索片刻,转身开车出发。

  昨晚雪下到凌晨,积了薄薄几厘米,马路上的已经被清扫干净,两旁枯枝枯草上的积雪照到阳光,刚开始融化,气温比昨天还低几度。

  墓地在山上,要先过一段盘山公路,李复严担心轮胎打滑,开得很慢。前面又是一个急转弯,他想了想,把车停在一旁,又拿手机给夏昙打电话,想提醒她别再开摩托车回来,等他来接。

  但拨出去响了十几秒没接,自动挂断的同时间,前方公里拐角响起一声碰撞。

  李复严一惊,下车跑过去,看见夏昙摔在枯枝败叶里一动没动,摩托倒在路中央。

  “夏昙!”他慌张上去扶,声线都在抖,帮她摘头盔,“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夏昙脸遮在头盔里,不说话,但浑身在抖。等头盔终于解开丢在一旁,露出一张布满眼泪的脸,发丝都湿答答黏在皮肤上,眼睛红红肿肿,像是哭了很久。

  李复严没见过几次她这样,顿时心如刀割,打横抱着人就要起身。夏昙摇了摇头,又拽了拽他,嗓子带着明显的哭腔:“没事,没摔到。”

  李复严显然不相信,又拉拉她的胳膊,抬抬她的腿,确认真没受伤,穿得厚实,连皮都没擦破,虚惊一场。他后怕地把人拉进怀里,环抱着她,声音比夏昙还哽咽几分。

  “以后不准骑摩托车。”李复严闻着她身上浓厚的烧香味,更是胸口发闷,“不知道现在什么天气?”

  “已经骑很慢了,不小心磕了块石头。”夏昙被他抱着,半躺在地上,仰着头,阳光刺眼,眼泪流得更凶,嘴角最挤出一个笑:“差点以为我妈要带我走。”

  “少胡说八道!”玩笑话也让李复严心惊,控制不住力道,狠狠帮她擦泪。

  夏昙眯着眼,眼皮被太阳照得像透明色,脆弱不堪,“李复严,你说,我妈是不是在怪我。”

  “她不会。”李复严立刻回答她。

  “她肯定怪我。”夏昙自言自语:“怪我从前不关心她,对她不管不顾,病到这么严重才知道。怪我这么多年也不来看她,刚才差点迷路找不到墓碑,所以她才给我拌了一脚,让我摔在这里,给我个教训。”

  李复严眼眶也发热,扶着夏昙的双肩,认真道:“夏昙,她不会,你妈妈去世前跟我说过。”

  夏昙看着他,“说了什么?”

  “她说你大概会自责一段时间,希望我能好好照顾你。”李复严双唇发颤,顿了顿才说:“但我没有做到,反而让你更难过。”

  夏昙一愣,随之笑了笑,闭上眼,眼泪却夺眶而出,接着渐渐哭出声,手掌撑在地上,陷在雪里,冻得失去知觉,和她此刻痛到喘不上气的心一样。

  “对不起,其实我应该跟你说抱歉的。”李复严在她耳边颤抖着、轻声地说,“是我不够在乎你的感受,是我颐指气使,是我那时把你的痛苦看得太轻,是我的错。”

  太阳往上升,雪越化越多,雪水浸湿衣服,夏昙哭够了,也冻得够呛,终于找回点理智,推了推李复严,红着眼睛先笑他:“你最近眼泪有点泛滥,男人这样可不好。”

  李复严抹了把脸,拉她起来,不说话,沉默地掸两人身上的草屑。

  夏昙又说:“天灾人祸世事无常,倒给我个提醒,该找时间立个遗嘱。”

  “夏昙!”李复严刚缓和的思绪又开始狂风暴雨,“别说这些,别对着我说这些。”

  夏昙忽然安静了,眯着眼睛抬头看他,眼里黑漆漆,装了许多东西。李复严等她开口,却先被口袋里的来电铃声打破气氛。

  “客户,估计给我贺春的。”夏昙看了名字,简单解释,接着深吸了口气调节,转身擦着脸上的泪痕,接起电话。

  这是李复严第二次听她说法语,流利顺畅,语调也轻快,完全没有半点刚大哭发泄完的迹象。

  李复严不禁想到那年的情景,知道夏母治疗无望时她的歇斯底里,在他提出一起去往美国继而发生争吵后她的声嘶力竭。一切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还能与面前的她重叠,但又怎么都重合不了。

  夏昙一直在往前走,对外不再冲动易躁,懂得克制情绪,哪怕遇上夏母这样她最在乎最敏感的情境,她也能自如转换状态。她更好更耀眼更璀璨生辉,除了他以外,还有无数人能看到她的光彩。

  而毫无长进的,一直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自傲,他的不理解,他冷血的理智,他自以为包容的俯视,他难以启齿的、直至此刻才终于想明白、说出口的抱歉。

  第82章 .他被困在乌云下,而她悄然离去

  夏昙这通电话接了十多分钟,直接把她从过去的情绪中彻底拉回现实,进入工作状态。眼泪被风吹干,睫毛上的潮湿冻成冰渣,被她抹去。

  大概不止贺春这点小事,挂断后她没立刻放下手机,接着开了份电子合同查看半晌,标注出几处地方保存,又过了几分钟才转身跟李复严说话,早已神色如常。

  “临时有点事,明早就回上海。”

  李复严猜到了,他本想再留她两天,但话到嘴边,看着她的神情,又吞了回去,点点头答应。

  夏昙想想,也问他:“你哪天回?”

  “再过两天,步行街的老房子里还有些东西需要清理。”其实还有部分夏昙的东西,比如从前她住这时用的小家具,书架上她的书,李复严不打算丢,都计划搬走留存。

  夏昙没再细问,转而提她最关心的话题:“镇上我也回了,也陪你一起过年了,等节后严丰复工,是不是该着手准备给优敏投钱的事了?”

  李复严明显一怔,紧接着周身气压降了些,但又无处宣泄。这话是他自己先前说的没错,夏昙只是复述,最多算催促,他有什么资格不高兴,总不能怪她提醒得太不合时宜,好像这真是场交易。

  “我会跟进。”他说。

  夏昙还要追问:“那目前需要我做什么吗,给你们提供些资料?之后我和邱亿丰对接,还是直接和你?”

  “和我。”

  “如果和你,以我们现在会不会太敏感?对了,邱亿丰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以后他有意见,那……”

  “不需要你考虑这么多。”李复严打断她的连串问题,“我会安排,你等着就行,不会太久。”

  他掐断话题,转身去路中央扶那辆躺倒的摩托。

  阳光往山体那侧的石壁上照,积雪薄薄覆了一层,光线反射下,山体亮的晃眼,让人眩晕,恍惚间李复严觉得这处拐角异常熟悉,愣神思索片刻,记忆恍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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