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路雨_叶不洗【完结】(100)

  夏菲菲相信科学,才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什么风水不风水,是人家自己上进努力。”

  夏松不跟她争,顺着说:“好好好,闺女说什么都对。”

  夏昙听着父女俩贫嘴,难得安静,失神地望着窗外,直到手机震了下,她才收回视线查看信息。

  是李复严的微信:【下雪了,路上结冰,堵在高速上。】

  知道他要自己开车回来,夏昙便有预料,只回了个嗯。

  刚巧夏松停在红灯前,扭头有几分心虚地问:“那什么,阿昙,晚上咱们叫了张文月和王治涛一块吃年夜饭,我听说李复严也回来过年,要不也叫来一起,反正大家都认识,人多热闹。”

  夏菲菲坐在副驾,朝夏松比着诧异的动作,眼神问他怎么掺和上这事了。

  夏昙说:“你听谁说他回来的?”

  夏松哈哈笑,挠挠头,答不出。

  夏昙懒得刨根问底,平静地拒绝:“他来不了,下雪封路,堵半道了。”

  “哦,这样啊,这天气确实…..”夏松愣愣点了下头,说了几个字才察觉不对劲:“你知道啊,你还知道他堵车了,你们……”

  夏昙不听他废话八卦,指了指前方说:“绿灯了,赶紧走,我还想回去睡午觉。”

  夏松不敢违规,赶紧踩油门继续往前,但还是忍不住侧头朝夏菲菲使眼色,夏菲菲半知半解,诧异又不诧异,跟夏松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村里早不是当年的老屋,夏松早些时候手里刚有点小钱的时候,为了扬眉吐气大肆炫耀,第一件事就是推了老房子,原地建了套农村小别墅,四层高,还有地下车库。

  楼上弄了六个房间,他自己一间,夏菲菲一间,夏昙一间,儿子一间,再留一间放夏母的旧物,最后一间客房,刚刚好。只不过没人承他的好意,从没人来住罢了。

  这回终于派上用场,夏松早请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门贴了对联,玻璃贴着窗花,地板都能照镜子。夏昙见他兴致勃勃,也装作感兴趣地参观一圈,夸两句,然后回房间倒头就睡,直到晚饭点才起床去餐厅。

  张文月和王治涛早来了,在厨房给夏松帮忙,否则凭他那点厨艺才做不出满桌子菜。

  年夜饭开得早,吃饱喝足才将将天黑,夏松拉着桌上唯二的男人喝酒,王治涛不甚酒力,没两杯就被哄的满口喊哥,夏松听得心满意足,搂着人称兄道弟拜把子,还说他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从见他谈个对象,又揪他的辫子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王治涛晕乎乎摇头,视线却往夏昙的位置拐。夏菲菲和夏昙挨着坐,夏松以为他看自己闺女呢,不乐意了,按着王治涛的脑袋让他转回来,继续喝酒。

  夏昙好似没睡醒,整顿饭吃得神不守舍,话也不多,压根没注意到夏松惹出的动静,夏菲菲啃着螃蟹埋头在手机上不知和谁敲字聊天,也心不在焉。

  只有张文月还算正常,抬胳膊肘戳了戳夏昙,终于忍不住悄悄问她:“阿昙,其实你知道涛涛喜欢你吧?”

  夏昙瞥了她一眼,起身往外走,朝她招了下手示意跟上来。

  两人随意穿了外套,出门站在屋檐下聊天,头顶悬着两个大红灯笼,远处响着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夏昙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村子,回答她:“知道,也不知道,不过你最好装不知道。”

  张文月说:“你这话可真绕。”

  “涛涛对我,与其说喜欢,不如说崇拜,时间久了他自己会想明白的。”外面冷得哆嗦,说话不停哈白气,夏昙把手揣兜里,仰头安静地看雪。

  张文月瞧她这副心事重重的,又问:“今天怎么了这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蔫蔫的。刚吃饭时你至少看了五次手机,等谁电话呢?”

  夏昙没听见似的,不说话。

  张文月不放弃:“你们到底什么情况了。”

  夏昙这回摇了摇头,“说不好。”

  张文月伸手接雪,冻得缩手,抖干净又继续玩,“说不好就是还能好呗,咱俩认识这么多年,就你,我还不了解嘛,没戏你就该像对涛涛那样视而不见,或者干脆拒绝,而不是一会儿退一会儿进,一会儿吵架翻脸一会儿还等人电话。”

  夏昙看着雪花发呆,没多久又轻笑了声,转头问她:“你今天没带相机?”

  张文月哎呦一声,推门往屋里走:“差点忘了,我今天特地带拍立得来了,除夕夜这么好的雪可得拍几张。菲菲,出来,阿姨请你当模特!”

  夏菲菲兴致勃勃,换了好几身衣服,戴着红围巾和红手套,在雪地里冻的直哆嗦,拍立得一张张出照片,到最后一整盒相纸都要用完两人才玩够。

  夏昙捡她的相机研究,“借我用用?”

  张文月正和夏菲菲挑照片,随口说:“你用呗,不过只剩五张相纸了,喜欢的话,等回上海我送一个。”

  夏昙背着相机,骑了夏松的摩托车出门。

  好多年没骑过这东西,操作不熟练,路也不熟悉,开导航还拐错两次弯,到步行街时手脚都冻得没知觉了。

  也不怪她找不到道,步行街附近完全大变样,旧楼都拆了,一部分建起高层小区,一部分还是片废墟工地。街上也像荒废已久,地面散了些破碎广告纸,无人清理,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头都已经生锈,只等被拆下拉进废品回收站。

  夏昙在街口拍了第一张照片,接着继续往前,把摩托停在原来的饰品店门口。

  一看就是没再出租过,十几年前她亲手订上的广告招牌还在,发黄褪色,摇摇欲坠。卷帘门积满灰,两把大锁锈得快要掰不动。顶上的摄像头也还在,但探口处还有裂痕,估计早已报废。

  夏昙在这站了会儿,抬手正了正广告牌,按了第二次快门,相机吐出第二张温温热热的相片。

  再拐弯往侧边的小巷走。短短一段道,踩着雪发出细碎的破裂声,恍惚间她以为时空穿梭,回到了二十出头的日子。结束一天生意,打扫完卫生,关了店门,带着满身疲惫与满足回院子,有时她会饿的不行,直接在院子里煮碗面,吃完回房间,睡前想想明天要做的事,不过两分钟就进入梦里。

  那段记忆,近的触手可得,又远的恍如隔世。

  院门也生锈了,象征性地挂着把锁,但没锁上,夏昙伸出冻僵的手,推开门。

  白色汽车还是挨着围墙停靠,轮胎纹路里卡着雪,车前空了一段距离,刚好能停下一辆摩托的空间。夏昙轻笑了声,心想这人多此一举,早没摩托车跟他争停车位了,又想他已经到了,却没联系她,不一起过除夕,算什么一起过年,假洋鬼子,国内待了这么多年还没搞懂什么叫春节。

  猜他在房间楼上睡觉,夏昙仰头往上看,还是熟悉的视角,一眼望到他的窗口,明明是冬天,却仿佛看见热风吹进窗口,窗帘在蓝天白云下像片彩色旗子飘荡。

  她记得窗前是张书桌,每天最凉快的那段早晨,他们会坐在那里,捧着让她头晕眼花的书,透过小小的窗子,看外面的参天大树,碧空如洗。

  风太冷,冻得夏昙眼睛发红,似要结冰,她抬手捂了捂,接着举起拍立得对准小楼,留下第三张照片。

  快门声混着身后的脚步声,李复严停在院子门口,隔着雪幕看见她的背影,顿了十多秒才开口:“还以为进小偷了。”

  夏昙没回头看他,继续往前走到院子的大灯旁,灯下挂着个早已褪色成灰褐色的中国结,却很干净,没有灰尘。

  她抬手戳了戳,中国结左右摇摆,影子投在裂开的院墙上来回晃动。

  夏昙说:“快要拆迁的破地方,没半点值钱的东西,小偷进来都要留十块钱。”

  李复严不接话了,往里走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下黑色大衣抖了抖雪,挂在椅背上,说:“刚到,太晚了,猜你应该和夏松一起吃过年夜饭,就想明早再去找你。”

  夏昙随意看了眼桌上的购物袋,一把挂面,一袋干香菇,几根不新鲜的青菜,想来大年夜不管小商贩还是大超市都不营业了,连个鸡蛋都没买到。

  灶台还在,只是早没煤气,李复严从吱响的木柜里翻出一把电磁炉和一口小锅,卷袖子问:“你还吃不吃?”

  “不用。”夏昙拒绝,站在原地看他熟练地烧水泡香菇下面条。

  十年是多久,是空荡的街头,布满灰尘的广告牌,锈了的门锁,斑驳的院墙,闪烁的灯,不再艳红的中国结,空了的煤气罐,摇晃的灶台桌角……

  但似乎又没有很久,否则记忆怎么不会褪色,反而越发清晰,连空气都是熟悉的味道,连雪花都是以同样的角度落在他们的肩膀。

  第四张照片是下雪的院子,在暗色调的拍立得滤镜下,本就陈旧的物品更发灰。

  面煮熟,李复严又翻出那张折叠桌展开,两人面对面坐在桌旁,连面碗都没有,他直接就着小锅吃,大约是真饿了,李复严的进食速度很快,不过几筷子就下肚小半锅,鼻尖也冒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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