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脸上堆着笑:“正是。每到新年这几日,城主总会派人家家户户例行检查,每到这时候小姐就会再检查一遍。”
时妤纳闷道:“检查什么?城门口不是有重重士兵检查么?”
他们方才进来时,城门口检查森严他们还排了好长的队呢。
谢怀砚边走边解释道:“总有流民自北而来,楚让虚只会接受十之一二。”
听他这么一说,时妤倒想起了,方才城门口确实有好些流民,偶有一两人才能进来,其余的都在城外打着地铺。
时妤心中虽然感慨,却也知道若放所有流民进来势必会引起骚动。便只好压下心中的思绪,却听谢怀砚又道:“不过他们未必是来搜查流民的。”
时妤还欲再听,谢怀砚却闭口不言了。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的,尤其是时妤累得不行,因此他们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日中午,南疆的阳光很好,时妤起来就打开了窗户,撑着脸睡眼蒙眬地趴在窗台边晒着太阳。
不一会儿,谢怀砚就来敲门了,时妤打开门让他进来,却在他身上闻到了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她不由得微皱眉头:他这是去哪儿杀人了?
谢怀砚捕捉到时妤的那抹不满,却没有时间解释了,他直接伸手拉着时妤从窗台跳了下去。
时妤惊叫出声:“这是怎么了?有人追杀我们吗?”
“嗯。”
时妤匆忙间往后瞥了一眼,只看见几个黑衣人正从方才的客栈窗户一跃而下,朝他们身后追来,时妤不敢再看,无意识地回握着谢怀砚,不解道:“他们怎么还不死心啊?!!”
谢怀砚微冷的声音在微风中飘扬,传入时妤耳中:“我不死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时妤一愣,理智告诉她别再问了,嘴巴却不听她使唤一般脱口而出:“是谁要杀你啊?”
此言一出,时妤明显的感觉到周身气压忽的降了一些,谢怀砚没再开口,时妤有些懊悔,刚要道歉便听见谢怀砚细若蚊吟的声音: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十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
他的语气有些怪,不似平时的温和,更多了些苦涩与自嘲。
时妤沉默着。
当真是无关紧要的人么?
究竟是怎样的恨才会追杀一个人十余年,直至其死亡呢?
他们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停了下来,谢怀砚垂眸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属于少女的馨香一点一点沁入他鼻尖,她手上的热量缓缓传递到他手上,不过片刻便已传递到了他的脸颊和脖颈。
时妤顺着谢怀砚的视线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地握着谢怀砚的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脸颊一片热意。
谢怀砚的长睫簌簌颤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是小巷外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谢怀砚背着的长剑咻的出鞘,他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有些生硬地对时妤道:
“你就在这儿待着。”
顿了顿,他好像又觉得自己有些冷漠,稍稍放轻了声音道:“你、你不用怕。”
话毕,黑衣人已围了上来,他们把谢怀砚围得团团转,却没率先动手。
为首那人道:“公子,你还是同我们回去吧。”
谢怀砚声音冷到了极点:“别磨蹭了,直接动手吧——我是不会随你们回去,让她死了这条心吧。她若想取回我的命,叫她只管来吧。”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为首那人点了点头,所有黑衣人齐齐进攻,谢怀砚不甚在意地撩起眼皮——
只见剑光闪烁,只听见刀剑相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其次便是此起彼伏的尸体倒地的声音。
不过几息之间,那些黑衣人全部倒地,谢怀砚的衣袂上溅上了几滴鲜血,宛如一朵绽放在皑皑大雪中的红梅一般刺人眼球。
鲜血自他手中的长剑上汇成一线缓缓滑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时妤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巷口等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她,一如初见。
谢怀砚见时妤脸上没有任何一分害怕,不禁歪了歪头,垂眸打量着她,“你不怕么?”
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时妤只觉自己好像身处一片尸山血海中一般——事实上也是。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你不会伤害我的。”
谢怀砚就这么盯着时妤,不想放过她脸上的一丁点情绪。
时妤任由着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定着,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砚忽然移开了脸。
他一边拿着一块雪白的帕子细细地擦着手中的长剑,一边往前走去。
时妤差点瘫坐在地上,她看着少年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竟在他的背影上看出了一丝落寞。
谢怀砚忽然有些慌乱。
少女抬眸看向他时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细碎的光。
这双宛如琉璃般的双眼中本来应该充满畏惧的,可此时却充满了柔和和信任。
他可以接受畏惧、嫌弃甚至是厌恶——因为他这十余年的人生中习惯了这样的眼神。
可忽然对上这双信任的双眼,他心中突然生出了害怕。
他实在是怕。
他怕他会亲手熄灭她眼中的信任,他也怕有一天她会失望。
“谢、谢怀砚,你是不是,在害怕?”
谢怀砚走得太快了,时妤跟得有些困难。
谢怀砚猛地停住了脚步。
时妤在他身旁停了下来,她心中有些忐忑。
上次她自作聪明地戳破他的心事时,被他掐着脖子,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令她有些胆寒。
但这次她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到来的是谢怀砚有些苦涩的声音。
只听他道:“时妤,你不该相信我的。”
他是个魔鬼。
他会让她失望的。
时妤噗嗤一笑:“这是什么话——”
谢怀砚打断了她:“时妤,你什么都不知道……”
魔僧、活阎王、天煞孤星。
六亲缘浅,唯一对他好的和尚也死在他怀中。
这样的他,哪配得上她的信任。
可是他心中又冒出了一个声音: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她……
她不知道就不会害怕。
他不想失去这仅有的善意与光芒。
过去的十七年里,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那么害怕失去一个东西。
原来,也会有一束光照到他身上啊。
“谢、谢怀砚,你在想什么——”
时妤的话音骤然低了下来,她瞪大了眼,僵住了身子——
谢怀砚忽然弯腰抱住了她。
一阵冷梅香扑鼻而来,时妤只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冰天雪地里一般。
而那片雪地中,一直白梅正肆意绽放着。
孤傲而美丽。
时妤抬起手臂,缓缓拥住了那株白梅。
谢怀砚的声音很轻,仿佛一捏便碎——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怀砚。
“时妤,你该害怕我的。”
一股酸涩之意在时妤心中蔓延开来,她鼻子一酸,眼角竟沁出了两滴眼泪——
这句话、这个语气,太过耳熟。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说过千次万次。
鬼使神差的,她喃喃问道:“谢怀砚,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第28章 闹别扭
时妤此言一出, 谢怀砚就松开了她,他捂住胸口,痛得眉头直皱。
谢怀砚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掏出了一般, 完全不属于自己了,有什么缺失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在慢慢填回。
时妤只看见他痛得弯下了腰,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赶忙扶住了他:“谢怀砚, 你、你怎么了?”
谢怀砚清醒了一些, 他咬破了唇, 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大脑,他几乎是咬着牙蹦出一句话:“我、我没事,去找间院子。”
时妤慌乱地点了点头, 她扶着谢怀砚离开了巷口, 为了避免太引人注意,她把谢怀砚先放在一个周围几乎没什么人的亭子中,她临走前叮嘱道:“谢怀砚,你就在此地等我回来。”
说完她拿过谢怀砚腰间的银袋子就走了。
太急促的租院子顾不得货比三家, 就很容易被骗,所幸时妤半路遇见了楚予婼, 楚予婼一听她要来租院子就邀请他们去城主府中住, 时妤顾虑谢怀砚的伤就拒绝了。但遭不住楚予婼的劝说, 她只能叫楚予婼帮忙找个院子。
反正南疆城中的很多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何不就直接叫她帮忙找。
楚予婼一出马, 时妤如愿的租到了实惠的院子。
她再三感谢完楚予婼后才回去找谢怀砚。
谢怀砚闭着眼睛坐在亭子中,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额间是密密麻麻的汗。
“谢怀砚, 好了, 我带你去院子里。”
听到时妤的声音,谢怀砚缓缓睁开了眼,他把手搭在时妤肩膀上,由时妤扶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