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会根据上一次考试的排名,按照成绩优劣的顺序重新排位。而考试结束后的一周内,成绩公布,又要根据最新成绩重新分配班级。火箭班和2班3班两个加强班,是这种变动的重灾区,荣耀和羞耻都会随着座位的变动,在众人的目光下公示。
而其中最残酷的,就是被淘汰到次一级的班级。
王争争并不怕被当众泼臭水,但是一想到要在众目睽睽下搬着自己的桌椅去另一个班级,就感到头皮发麻。以至于她坐在考场上,看见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走上讲台时,她的手心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的挑衅和折磨,让王争争不得不随时打起精神应对。就像始终隐藏在后台,不止占用内存,消耗电量,还会随时弹窗,打断原本的节奏。
这段时间,她的状态确实受到了很大影响。也许是因为精神一直紧绷,这段时间睡得又不好,第一场语文考试,她写到最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作文都是勉强写完。
好不容易挨到考试结束,休息间歇,她坐在座位上,左手紧紧握着右手,试图安抚自己。
第二场,数学。
一摞考卷从第一排飞速地向后传去,教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响,细细密密,像每一张卷纸的边角在翻阅时都划在了王争争的心上。
她接过前桌递过来的卷子,到她这里已经变得很薄。她的手不受控地发抖,连搓了几下,都没能顺利抽出一张来。耽误了时间,后桌发出不满的啧声。她心头一紧,手跟着一用力,好不容易分出一张卷子,却发出呲啦一声。
她把卷纸撕破了。
眼见其他人都已经写好班级名字,手速快到的甚至已经从草稿纸上演算起来,后桌的人着急,起身将卷纸从王争争手里抢过,也不管她,拿出属于自己那一份,将剩下的往后一甩,低头就开始答题。
监考老师听见动静,皱着眉从讲台上走到王争争身边,将她手里的卷纸抽走。
“你这张撕坏的属于做标记了,不能用。等下从剩下的里面给你拿一张新的。”
监考老师说着,将卷子叠成四方块,又沿着教室后排走了一圈,等所有人都拿到卷子。纸张又不值钱,原本应该给每个考场都留出多余的数量备用。然而好巧不巧,这次的数量有些太过正好。
老师再三确认,确定没有剩余卷子,只好对王争争说:“你自己去隔壁班要一张,然后回来考试。快去快回。”
王争争没办法,只能起身,小跑着去了第二考场。
考试是天大的事,尤其是数学这种需要精密计算,毫无容错空间的科目。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全神贯注应对。王争争带来的意外将这种铁板般严肃的氛围撕出一道口子,令人泄气。
她后桌种下了啧声的种子,很快在她跑动时,长出了一大片。连老师都不得不出面干预:“好好考试!你们要培养自己的抗干扰能力!谁能保证高考的时候不出意外?”
无辜挨了训,等老师话音落下,整个考场静得连吹过一阵风都能称为噪音,氛围肃穆又沉顿。
王争争拿了卷子回来,才到门口就觉出异样,回座位的动作轻手轻脚,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到坐下,摊开卷子,拿起笔的时候,已经开始感到疲倦。
这时,距离开考已经过去十分钟。
王争争本来就没那么擅长数学。她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埋下头看着问题,好半天终于沉下心来。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20分钟,王争争还剩两道大题是完全空白。她默念了两遍题目,才提起笔,就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班级后门突然涌过来一群人。几个男生女生推搡打闹着,频频撞到后门上,发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声响。
考生中不少人条件反射地停了笔,向门外看去。王争争也抬了头,透过窗户玻璃,看见了郝南方的面孔。对方的视线跟她对上,却不避让。不仅眼神不躲,嘴角还缓缓上挑,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微笑。
轩姐跑到正门,一声声喊着王争争的名字,甚至还留了话:“王争争,考完试别走啊,我等你。”
监考老师推开门驱赶:“你们想干啥啊!考试还没结束呢。”
轩姐和郝南方一行人嬉笑着:“我们交卷了呀老师,过来找朋友也不行呀。”
老师无奈:“这是考场,保持肃静,有啥事儿等考试结束再说。”
“我们知道是考场呀,又没进去搞破坏。”轩姐故意把“搞破坏”三个字拉长音。
“我们来这边上厕所啊。”郝南方出声,“咋地,我们差生拉屎撒尿都不行了?”
郝南方的话引起一阵哄笑。监考老师赶了半天,直到威胁他们叫教导主任过来管理记录,一群人才又凑成一团,喊着“尿尿去了”“拉泡大的”,脚步纷乱地往厕所去了。
王争争眼睛盯着卷子,大脑却一片空白。那两道大题,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也只写下了一个“解”。
紧接着,全校通报,期中期末考试任何考场都不允许提前交卷,后面的两场考试才算安然无恙。
终于熬过这一场,而后整个班级再无人和王争争说话,连孙孝武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放学时间,刘慧群特意没有去郝南方家的小饭桌,而是拉着王争争去散步。
她握紧王争争的手,惴惴开口:“你考得咋样?没受影响吧。”
“我受不受影响都不重要了,其他同学能考明白就行。”王争争一会儿沮丧,一会儿愤怒,“那个叫轩姐的就不提了,我到底哪里得罪郝南方了?他啥意思啊。”
刘慧群她确实再三劝说郝南方了。起初是让他阻止轩姐作怪,发现说话不起作用,又退而求其次,要求起码他不要参与。
郝南方却说:“她不是害你妈的凶手吗,我这是在替你报仇啊!你还替她说话,你有没有良心啊?”
郝南方又说:“你能不能知道点儿好赖?你吃我家的睡我家的,我还惦记着你的事儿,帮你找场子,你就这么对我?到底谁对你好,你心里有点数没有啊?”
刘慧群从小就很会“来事儿”,不说长袖善舞,也算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养出一身从夹缝里求生的本领。然而这本领却无法让她越过越好。她只觉得夹缝越来越逼仄,而她那些自以为是的技巧渐渐失灵。
她在心里暗暗想,也这样对王争争说:“我们要忍住,熬过去,等考到北京就好了。”
“这样下去,我真的还能去北京吗?”王争争语气和眼神好似冷风过境,“还有你,你真的还能去吗?”
刘慧群打了一个哆嗦。等她反应过来,王争争已经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走开了。并没有等她。
*
三天后,期中考试的成绩终于公示。火箭班愁云惨淡,从班主任何城到同学,没人有好脸色。
火箭班共50个名额,留给全校第一名到第五十名。这个班级的座位对学生来讲本身就是奖赏。而往后数一百名的学生,为了公平,会打散分配在2、3班两个加强班中。
班主任却是固定的。何城作为火箭班的班主任,可以说是被委以重任,他的教学目标是减少火箭班的学生变动。2、3两个加强版的班主任,与他则是零和博弈,目标是送更多学生进到火箭班去。
这一次期中考试,数学的平均成绩比上一次,整整降低了7分。不仅如此,火箭班从前50名下滑出去的人数,高达史无前例的6人。
王争争就在其中。
教学班会上,何城念出这6个名字的语气宛若宣读讣告。王争争是最后一名,她的全校滑到了一百名开外。这样看可能还好,毕竟全校近千名学生,她还在最前面的10%。但换句话说,这次考试,她成为了火箭班的倒数第一。
这就很难看了。
王争争的成绩一向不是顶尖,始终在20到40名之间滑动。但是自打进入火箭班,还从来过被迫离场的经历。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知该如何向杨芸交代。
轩姐、郝南方、何城……甚至刘慧群,说到底,都并不她不得不面对的人。唯独杨芸,王争争逃不开她的眼神,也逃不开她的巴掌。
就在王争争失神之时,何城已经宣布了连她在内,必须从火箭班离开的人的去处。一般来讲,升上来的人都来自加强班,而与之对应的,下滑的人要去补空缺。这次也是如此,要去2班和3班的人各三人。
何城点了连王争争在内的三个人的名字:“你们去2班。”
其中一人站了起来,却不是搬动桌椅,而是开口:“我们这次,完全是受了王争争的牵连,要不是她惹了外人过来搅乱,我们成绩也不至于这样。成绩不好,要换班,我认了。但我不要跟她一个班级。”
另有要换班级的人听了这话,也开了口:“那我们也不愿意啊!谁知道换班之后,她是不是还要把麻烦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