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群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王争争又问：“你说不出来是吧？那我自己去问问他到底几个意思。你告诉我他叫啥，是哪个班的。”
好半天，刘慧群才开口：“他叫郝南方，24班的。”
“那不就是那几个女的的同班同学吗？你还说跟他没关系？”王争争表情狰狞地逼问道，“你跟他啥关系，你上哪儿认识的这些不三不四的人？”
王争争受了惊吓，又被班主任让她换座位的事搞得一肚子窝囊气，见刘慧群又不作声，怒火中烧，口不择言：“你为啥不说话？心虚？不会这些事儿你也有份吧？我就说呢，我不认识他，他咋认识我的呢？不仅认识，还知道我的位置。啥意思啊刘慧群？你不会其实一直记恨我，跟我和好就为了伺机报复吧？”
都说跑马灯是人在濒死时才会有的体验，然而刘慧群在王争争一句接一句的质问下，竟然不受控地回顾了自己短暂的人生。
为什么会认识郝南方？因为她后来有了家也有了妈妈，可是却过得还不如没有的时候。是郝南方向她伸出了援手。他对于刘慧群来讲，是个绝对意义上的好人。她只能选择相信他，就像她只能选择爱妈妈。
可是她又为什么会认识王争争呢？是因为她没有家也没有妈妈。她孤苦伶仃，容身之所只有姥姥让给她的半张床。是杨芸和王争争救了她。王争争之于刘慧群，本来也应该是绝对意义上的好朋友，就像刘慧群之于她一样。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你不会其实一直记恨我，跟我和好就为了伺机报复吧？”王争争嘴巴一张一合，就这样捅破了两人重逢后，始终避而不谈的禁忌。
是的，她们之于对方，早已变成了伺机报复也很合理的关系。
困意突然席卷，刘慧群只觉眼皮沉重，浑身疲倦得如同下一秒就会散架。而感觉格外熟悉，就像她过去无法安睡的每一日那样，就算下一秒突然猝死也是理所当然。
她合上眼皮，挤出了一串眼泪。
上一次见到刘慧群哭，还是她独自一人抱着手抄名著跑到孤儿院门口被发现的时候。在那之前和之后，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能挤出笑容来。时隔十年，王争争再一次看见了她的眼泪。
“你问的那些，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没有记恨你，我也不会报复你。”刘慧群带着哭腔，“你咋会这么想我呢？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王争争彻底忘记了追问，手忙脚乱地给用袖口给她擦眼泪：“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错了，我也不问了，你别怪我！诶呀妈呀你怪我也行，你别哭了就行。”
刘慧群像要把攒了一辈子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一样，眼泪密集如暴雨。上课铃声响起，两个女孩四只袖子擦得湿了个彻底，也止不住刘慧群的眼泪。
王争争心一横，拉着刘慧群跟这节课的老师请假：“老师，刘慧群胃太疼了，都疼哭了，我带她到医务室看看。”
这节课是英语课，任课老师正是三班的班主任朱秀金。她看了一眼只露出小半张脸，就已经能看出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的刘慧群，略一沉吟就点了头：“去吧，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跟你们班主任请假，回家休息哈。”
两个女孩应和着，头也不回，拉着手飞快地跑走。
一节课45分钟，她们在所有人都归位而显得空旷得有些诡异的校园里游荡，像整个世界上仅剩的两只孤魂。她们就这样，避开偶尔出现的人，走遍每个角落。
就在一步一步之间，刘慧群第一次向王争争讲述了她和郝南方相识的经过。她刻意淡化了关于赵迎凤和王长海的部分，一定要提起，只说“家里”。
王争争刚提起那不开的一壶，见刘慧群规避，也不再追问。她年纪虽小，却对刘慧群的“家里”所指代的那两位，有着一针见血的理解，即便刘慧群不明说，也能猜测出具体情况。那两位的行为，并不出人意料。
反而是郝南方的表现，在王争争的意料之外，在她看来，甚至有些事出反常。
王争争斟酌地说：“他是对你挺好，但会不会有所图呢？”
“别人能图我啥啊？连我妈都不愿意要我……”刘慧群摇着头苦笑，“像我这样的人，别说图我了，就算我主动想给别人，也啥都没有啊。”
“你咋会这么想，你拥有得很多啊！”王争争安慰人也是一副急头白脸的模样，“你很聪明，很善良，你很会写东西，很有才华。哦还有，你很会看眉眼高低，所以从小到大所有大人，呃，大部分大人都喜欢你……”
她想了想，又说：“你可能不知道，你也很漂亮。所以男的对你好，也未必是平白无故。也许郝南方确实是好人没错，但你自己也长点心儿，多琢磨琢磨。你就是很好很好啊，别人对你好是应该的，别为了那一点好，就被别人卖了都不知道。”
刘慧群终于止住眼泪。她笑着点点头：“知道啦。”
“你也很好很好啊。”她说。
再后来，两个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不再讲一句话。
更后来，在那些她们越走越远，不复相见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后知后觉。
郝南方跑去网吧通宵，刘慧群只能独自照顾还在襁褓中的郝晓晗，用早就不好用的小天才手表，一字一句地打下这段话，又一字一句删掉。
“争争，你说错了，我不是很好很好的人，别人对我好不是应该的。但你又说的很对，任何人都不应该为了那一点好，而任凭自己被人卖了。”
同一时间，王争争躺在大学宿舍的上铺，被周围嘈杂的环境折磨得睡不着觉，失眠失到想死，她想起刘慧群，突然觉得自己才算懂得了她。
郝南方是伤害了她没错，但她不应该逼着刘慧群在她和郝南方之间二选一的。说到底，那些年，真正帮助刘慧群的人，并不是她。
刘慧群只不过是为自己争取一张能睡着的床。她只不过是想活下去。她有什么错呢？
第53章 .连你也不愿意吗？
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在没有真正产生涉及自身的负面影响时，不仅老师和学校，连学生都会视而不见。
而且生化武器和生物武器两次正面攻击之后，对手的招数虽然黏腻下作，却没有被抓住更大的把柄。王争争不是没有向老师寻求帮助，却被视为大惊小怪的惹事精。
何城自己也面对着上峰的教学业绩指标和尖子生家长集体不满的两面夹击，无奈之下对王争争提出了“幸福者避让原则”。
何城将王争争叫到办公室，语气里似乎都是对她的关怀，内容却无论从哪个立场来看都令她感到愤怒。
“我还没问你呢！你看除了你，咱班其他人谁这么能惹事？我们是一班，那些人是打锒铛儿的，火箭班和24班，一头一尾，从距离上都是最远的，你咋跟人认识的呢？认识不三不四的人就算了，还能结上仇，我也是挺服你的。你是啥水平，他们是啥水平？你的前途，你的未来，不想要了？”
一句一个结，没一句是王争争不想反驳的。
“老师，问题就是我不认识他们，是别人招惹的！”王争争咬紧后槽牙，耐着性子讲自己的诉求，“而且重点是我也想好好学习，是别人打搅我，我找您就是希望您能帮帮我。”
何城摇摇头：“别说这些没用的了，现在矛盾就在你身上。我也不是没帮你，从老师的层面上，人家班主任也替你出头，该惩罚的惩罚了……你们学生之间的问题，还是尽可能内部解决。马上就是期中考试了，分班在即，学习才是你的主要任务，不行你服个软吧。”
王争争从教室办公室出来之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服软是不可能的。膝盖软下去，不如头皮硬起来。
刘慧群带来了好消息。自从她和王争争摊牌后，终于敢在她面前提郝南方的名字。
“我跟郝南方说了，让他劝劝那几个女生，别再找你麻烦了。就算他的话不顶用，他也答应我了，起码不会插手帮忙。”刘慧群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说是歉意，又比那更多了一层别的什么。
王争争那时不以为意，她知道刘慧群已经尽力，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她拉着刘慧群的手安慰她：“是他的问题，跟你有啥关系，你不用往心里去。”
刘慧群没说话。
要到很后来，王争争才能明白，那是自己人之间的荣辱与共，风险共担。在郝南方和王争争的矛盾之中，她替郝南方感到难堪，恰恰说明她站其实站在了他那边。
*
王争争再坚强，也不过是个17岁的孩子。她用尽全力硬起来的头皮，到底在期中考试的时候裂开了。
期中和期末两场考试，与平时的月考不同。月考会指派任课老师来监考，氛围也很严肃，但到底不需要分班，所有人还是留在原位。期中和期末考试不一样，不仅座位，连考场都会被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