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芸从他的胳膊中挣脱出来：“我有一个要求。”
王长海胳膊落了空，尴尬地摆了摆：“你先说，我听听。”
杨芸说：“我们领证之后，我要做流产，还要离婚。”
王长海面色阴郁了一瞬，刚想发火，下巴都已高高仰起，却半路停下。他眼睛一转，而后恢复了吊儿郎当的语气：“都结婚了还打掉我儿子干啥啊？你也不嫌费钱费事。”
“你不答应的话，我就算死，也不会跟你结婚。”杨芸说完，转身就走，“你自己想吧。”
王长海小跑两步，跟上杨芸：“我可以答应，这有啥不能答应的。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不对，两个要求。”
杨芸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王长海不管她的反应，继续说：“第一，得办婚礼，礼金咱俩得收。第二，你妈的工作给了你姐，你爸的工作给了你弟。你是双职工家庭，家里肯定老底，你结婚，总得给你准备点儿东西吧？你家不准备，你自己也得备好。所有钱都归我。”
“你咋知道我家的情况？”杨芸直觉不对劲，反应过来，问出了更关键的问题，“为啥我领导会有那半张化验单？”
“那你别管。”王长海避重就轻，嘿嘿怪笑，“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你不答应呢，也没关系，这婚我不结了，反正我已经睡过你了，也不吃亏。你别忘了我还有照片和你的怀孕报告，到时候大字报往你们单位门口一贴，就算以后你想结婚，你看谁会和你结？”
杨芸沉吟半晌，复才开口：“好。”
杨芸的婚姻，来得仓促而扭曲。
王长海上门提亲，杨国坚原本不答应，得知杨芸怀孕，他和黄桂云两天两夜没阖眼，黄桂云哭得眼睛肿得不像样子。而过了最开始几天的震怒，杨国坚竟然带上了笑模样。
杨国坚说：“也挺好，杨芸也老大不小，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嫁出去之后，就剩杨萱了，家里清净，杨茂也好娶媳妇了。”
黄桂云想了想，也附和道：“也是这个道理，这下她也不能张罗往外跑了，留在福星，兄弟姐妹还能互相照应。”
两人想通之后，反而催促杨芸在肚子变得明显之前赶紧办婚礼。
两人的婚礼在良缘饭店举办，杨芸特意请了局长做证婚人，局长上台发言，情真意切，更有女同事泪洒当场。王长海挨桌敬酒，杨国坚也喝上了头。杨萱最爱吃席，连她也是活蹦乱跳。
全场只有杨芸这个女主角毫无反应，阚明月发现不对，拉着她到一旁询问。看着她担忧的神色，杨芸将正要翻腾的舌头吞下，只是拉住她的手，说自己太累了。
杨芸没有搬到王长海的房子去，而是还住在家里。杨国坚虽然不满，但杨芸说她有可能去北京，来回搬动太麻烦，也觉得有道理，就也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黄桂云，一直在唠叨，说没有她这样做别人媳妇的道理。杨茂也在抱怨，她不搬走，他就没办法独享一个房间。
王长海礼金到手，过了一阵子有钱有媳妇儿还没人管的好日子。之前是他缠着杨芸，这会儿反倒是杨芸找不到他人。
眼见孕期变长，杨芸每天都坐立不安，整个人处在一点就着的状态，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尚未发生的消息之上。
去北京的名单，在杨芸怀孕三个月时终于公示。红底黑字，贴在矿务局的公告栏，顶头有大大的“喜讯”二字。杨芸听闻，三两步跑到公告栏处，推开早已聚集的人群，站到布告前，愣在原地。明明是大夏天，她却浑身发冷，几乎颤抖起来。
红纸上提到名字的主人公反倒姗姗来迟，笑着与周围祝贺的人打招呼，站到了杨芸身后，轻巧开口：“杨工，没事儿，还有机会，下一次肯定是你。”
杨芸侧过头，看着沈承德的脸，喉头哽塞，说不出恭喜二字。她不发一言，挤出人群，直奔局长办公室，几乎是砸开大门。
局长正伏案看着什么，见来人是杨芸，挑了挑眉，坐直身体。
杨芸没有往里走，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开口：“为啥是沈承德？我哪点不比他强？”
“哎呀。”局长笑着招呼她，“小杨，别激动，先过来坐下。”
杨芸不动，又重复一遍：“我哪点不比他沈承德强？”
局长脸色一沉：“你一个结了婚怀着孕的女同志，跑那么远，还咋管家庭？怀着孕，万一出点啥事儿，又咋算？是不是给组织添麻烦？”
杨芸冷笑道：“他沈承德，结了婚媳妇都快生了的男同志，就不怕跑那么远管不了家庭了？”
“男同志跟女同志咋能一样？”局长淡淡地说，“调动安排已经下来了，事情已成定局，请你尊重和理解组织的决定。”
杨芸已经彻底明白过来，她的前半生，就是一场环环相扣的骗局。她转头就走，没有请假，直接旷工，出了矿务局的门，坐上前往矿总院的公交。她想打掉孩子，这一次，不需要未婚证明，却需要伴侣签字。她去找王长海，让他跟自己一起去医院，王长海当机立断，直接把杨芸关在家里，拘禁起来。
“我王长海的儿子，也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你想得美。”王长海这样说。
他以家属身份，以杨芸怀孕身体不好的名义，跟单位请了长假，又通知杨国坚和黄桂云。王争争就这样侥幸又罪恶地存活下来。
沈承德的好运没有落在杨芸头上，也没能再被任何人复制。国企改制，福星矿作为本市最大的集体单位，首当其冲受到影响，在98年彻底落实。
杨芸和其他人一样经历了下岗买断。她痛定思痛，用买断的钱把杨国坚手里的地皮“买”了过来，花光积蓄，在“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的歌声里，开起了富海澡堂。
她想，从此以后，她的全部指望，就是这个澡堂，还有最终还是生下来的这个孩子。
*
根据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的统计数据，全球每年约有数百万起性侵事件发生，实际数字可能更高，因为许多性侵事件未被报告。世界卫生组织（WHO）估计，全球约有35%的女性在其一生中经历过性暴力或身体暴力。
35%，三分之一。
根据中国民航局数据显示，截止2025年底，中国航空人口数约为3.8亿人，这意味着全中国仍有10亿人没坐过飞机。体验过航空出行的人，全性别比率也不过是28%。坐飞机，甚至比女性遭遇过性侵害的发生概率还要低。
“每三位女性中就有一个受害者。看看你的左边，看看你的右边，我们三个人中就有一个。”
为什么女性叙事，总是绕不过这个“老套”的情节，以至于观众看虚构的案件都已看腻？恰恰是因为，犯罪在现实之中发生得更加频繁。
一间病房，住着三位女性患者。一个家庭，所涵盖的女性家属数更是远大于三人。看看你的左边，她也许就是你的姐妹，看看你的右边，她也许就是你的母亲。
王争争蹲下身，左脸靠上杨芸的膝盖，向右微微侧抬头，看着杨芸：“妈妈……”
杨芸一只手心覆住王争争毛茸茸的头顶，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都过去了。人家都说孩子是爱的结晶，我一直不告诉你是怕你以为自己不是，你该难过了。”
“那咋了？”王争争把眼泪蹭在杨芸的病号服上，“哪有那么多婚姻是出于爱情，哪有那么多小孩是爱的结晶？这都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胡话，我早就不信这个了，也不在乎。”
她抬起头，看着杨芸，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但每个小孩，百分百都是妈的结晶。”
杨芸脸上浮现出极为复杂的神情，她犹豫着开口：“我不能说从来没后悔生下你，这是谎话，你也知道，妈不擅长撒谎撂屁……但是你的出生不是你的选择……有你的这些年，妈妈还是觉得……”
“我知道我知道。”王争争打断，“有我比没我好，是我比是别的小孩好，是不是？”
“是，是。就是这个意思，妈刚才表达得不好……”杨芸长舒一口气。
王争争站起来。她比坐在轮椅上的杨芸高出半身。事实上，就算杨芸挺直脊背站着，王争争也早已比她更高大了。时代不一样了，王争争是喝牛奶吃红肉长大的女孩，自然发育得更好。而新一代的小孩被照顾得更精细，摄入得营养也更丰富全面，只会比王争争还要强壮。
她躬身，伸出两条手臂，轻轻环住杨芸的肩膀，下巴靠在母亲尚未长出头发，仍旧光裸的头皮之上。她把妈妈抱在怀里，就像曾经妈妈抱住她那样。
“妈妈，你真的辛苦了。”
作为母亲，作为女人，作为曾经的小女孩，你真的辛苦了。
*
天色渐暗，走廊的温度变凉，王争争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推着杨芸回病房。
像想起什么来，王争争撇了撇嘴：“说起来，老沈家还真挺幸运的，沈承德去了北京，沈京也变成京爷了，啧啧，他这个名字倒是起得挺有先见之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