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血后的针眼渗出血来,染红雪白的棉签,杨芸只敢看着这团红色,手里攥着化验单,走出医院,每一步都如千斤重。
斜后方窜出一个身影,还没靠近,杨芸就闻到了先飘过来的熟悉气味,打了个激灵。她想躲,却被来人一把抓住了胳膊,硬生生将她手臂掰正过来,另一只手抢过她手中的纸。
呲啦一声,王长海只抢过了一半。杨芸打死不松手,还紧紧捏着另一半。都到这时候了,她的挣扎和抗拒在王长海眼里显得格外可笑,他撇撇嘴嗤笑一声,低头去看。他手里刚好是化验结果的左上角。
姓名,杨芸。年龄,25。项目检测,早孕测定。结果,阳性已孕。
“他妈的,我有老婆孩子了!”王长海心花怒放,他大笑了好半天才停下,“我过两天就去你家!让你爸妈准备嫁妆吧!”
*
杨芸马不停蹄,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她又去了医院,准备做流产手术。挂了号,拿了身份证,走进诊室。
医生听到她的要求,先是问已婚未婚,得到答案后连连摇头。
“光拿身份证不行,你要去民政局或者居委会开一个未婚证明,也叫无婚姻登记证明。开完那个你再过来吧。下一个。”
紧接着是去矿院家属区所在的居委会。居委会的工作人员认识杨芸,听她提这个要求,警惕地看着她:“你办这个干啥?”杨芸只能说:“有用。”
“你能有啥地方用上这个?”工作人员啧了两声,紧接着面色古怪地补充道,“你得带户口本来,拿着户口本才能办。”
杨芸不知道黄桂云把户口本放在哪里,趁着夜深,连续两晚翻箱倒柜,一无所获。她怀疑父母把重要证件都放在卧室里,却找不到家里没人方便她潜入的时机。
要不要直接问黄桂云伸手索要。但怎么解释呢?说单位需要?矿上哪件事不是公开透明,她根本经不起追问。
她在工位上起了心思,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黑诊所生意兴隆,又为什么那么多人明知那里不靠谱,还成为上门之客。
下班就去吧,她想,要是不开门,就明天请个假。就在她暗下决心之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局长助理在门口探头:“杨芸在吗?去局长办公室一趟吧。”
听到召唤,本来坐在工位上的杨芸一下子蹦了起来。
她之前也去其他部门打听过,目前还没有人收到任何消息。她看了看沈承德,两人在一个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段时间也没见对方有机会去领导办公室。
去北京的人选,应该定下来了!一路上,她连步子都迈得更有力。这几乎是最近唯一感受到活过来的时刻。
“杨芸啊。”领导坐在办公桌后,手握紫砂茶杯,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别站着,坐下说话啊。”
杨芸说着“好的领导”坐在了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
领导拿起茶壶,斟满另一个茶杯,向杨芸推过,开口道:“杨芸啊,才刚领了五四表彰,是不是?”
杨芸点点头,浅撩眼皮,观察对面人的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悠然。杨芸无意识握紧茶杯,水温透过杯壁渗进她手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几根手指在不受控地微微抽搐。
她的耳膜鼓胀,铁锈味的心跳声以三连音的节奏在胸腔里错拍鼓噪,像本是刺在屏风上的飞鸟突然振翅,抖动出象征着远方的摩斯密码。
“你可以说是我们矿务局最有前途的年轻人了,提起你,谁不夸上两句,要学历有能力,敢拼敢干。”领导继续开口。
“是大家谬赞了。”某种大事将成的预感顺着杨芸的脊椎往上爬,在脖颈处炸开细小的电火花。她在收到矿业学院录取通知书时也有同样的感觉,这是身体比意识更早捕捉到命运转折的先知时刻。
领导神情温和,甚至带上了笑意:“你知道咱们矿上,有上京的名额吧?”
从前,杨芸只是单纯地想要到更高处去。如今,北京对她来讲不止是前方,更是远方,是脱困的指标和逃走的希望。杨芸瞪大眼,眼前明明只有领导和他背后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她的视线却穿过这些实体,看见了天安门广场前,在蓝天白云中高高扬起的国旗。
杨芸忍不住绷直上半身,微微前倾,用身体和语言同时表达自己的百感交集:“我知道,我知道!其实之前我就很努力了,知道这件事之后我更是……”
领导摆了摆手,放下杯子,“啪”的一声,不大不小,却十分突兀,打断了她的陈情。
“你啊你!”原本一派慈祥的领导,突然眉头一皱,变换了神色,“把组织对你的期待放到哪里去了!就着饭吃了?”
杨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啥意思啊领导?”
“你自己看看这个吧!”领导带着怒意,径直往她脸上甩过来一张纸。
“我跟你爸也是老同事了,这种事都传到我这里了,你让他老脸往哪儿搁?”
纸太轻,到半道脱了力,轻飘飘地落到了杨芸面前。
她低头,如坠冰窟。
那正是王长海抢走那半张化验单的复印件。
第31章 .我们也该赢一次了
“未婚先孕,这是啥光荣的事儿吗?你们这种行为再往前数几年,都是能坐牢的,你知不知道?年轻人私底下咋疯咋玩,我管不着。但你作为局里甚至市里的优秀青年,这就是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要是传出去,你以为你还能拿到五四青年的称号?”
局长大发雷霆,见杨芸低下头,似乎摆出了反思之态,怒意才平复下来,语重心长:“你和那个男青年的事,已经是满矿院皆知,好在你俩也是正经谈朋友,不算乱搞男女关系,还有余地。”
“我没有跟谈恋爱……”杨芸猛然抬起头,她握紧拳头,声带发颤,过了这么久,第一次把这话说出去,“我是被迫的,他那是犯罪,我是受害者!”
局长神情冷淡地看着她:“谁不知道他追你追得大费周章,年轻男女光天化日,又是鲜花又是礼物,早接晚送的。还有同事说他都跟你求婚你也答应了?俩人吃饭约会也是常有的事。”
“那都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杨芸提高音量,“领导,你不信可以去问,问办公室其他人……你问沈承德,他帮王长海给我送过东西,我都拒绝了!我唯一一次跟王长海吃饭,沈承德也在场,还是我特意说的,做个了结,让他别再纠缠我!”
“你跟我说这些有啥用?”局长拍了拍桌子,“事儿是你做的,是所有人看到的!难不成大家都是瞎子是傻子?你杨芸是聪明,是优秀,但矿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能耐,你别太傲了!现在还说什么犯罪,还扯上其他同事,你是嫌我这个矿务局不够乱,我这个局长的位置太好做是吗?”
她想象过自己讲出这个事实后他人的反应,在种种假设中,没有任何被理解和支持的选项,反而是无穷无尽的额外麻烦。
她耗尽全部意志力,才能让情绪维持在摇摇欲坠而不至于彻底崩塌的危险边缘,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质疑与鄙夷,都会导致她的失衡。
局长的反应,恰在她的预设之中。这正是她此前缄口不言的原因。
杨芸深深吸气,头脑逐渐清醒:“局长,我想去北京,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咋办?”
局长不动声色,只是将身体靠上椅背,恢复了悠然的状态,喝了一口茶水:“你呢,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矿上找麻烦。啥犯罪,啥受害的,都不要再提,省得坏了自己的名声,再把工作也耽误了。事已至此,人家男青年对你也算是一往情深,趁着事态还能控制,我也当不知道这件事,你赶紧找个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的办法吧。”
杨芸思考半晌,慎重地问道:“如果我没有生活作风问题,还能去北京吗?”
局长看着她:“跟我讨价还价?我把话放在这里,这件事不解决,你肯定去不了北京!一个女同志,搞大了肚子就算了,连瞒下来的本事都没有,我还怎么信任你?还敢给你安排啥重要工作?还去北京呢,想拿矿上的优秀员工都费劲!”
“我明白了。”杨芸站起来,冲着局长鞠了一躬,直起身来,脸上带上了赴死般的坚毅,“局长,刚才的话您就当我胡说八道,我再也不会说了。您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我是最适合去北京的人选,请您无论如何都记得这一点。”
杨芸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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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海感觉很新鲜,这还是杨芸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他还像往常一样,蹲在矿务局门口,边抽烟边等杨芸下班。杨芸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见他如见瘟神,恨不得躲到天边去,而是径直向他走来。
“王长海。”杨芸俯视他,神情严肃而平静,如一尊菩萨,“结婚吧。”
“咋想通的呢?”王长海面露喜色,站起来拍拍裤子,伸手去搂杨芸,“你说你图啥,早点跟我好,不就没这些事儿了。真是脱裤子放屁,费二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