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里,杨国坚最看不上杨芸,但最怕杨芸。他越来越老,开始恐惧于管不住儿女,总指望有新的一家之主接手。黄桂云耐着性子劝服,杨芸一直没什么异性缘,总算有男青年跟她对上眼,搞上对象,说不定也会变得“懂事”一点,未尝不是好事。这话很遂杨国坚的心意,一家几口头凑着头讨论一番,在当事人尚不清楚的时候,竟然主动将这场“恋情”认了下来。
他们不是不希望女儿过得好,只是对“过得好”有着错位的认识。听闻杨芸的战果,杨国坚只有惊讶和不安,听闻她要变妻子、变母亲,才觉得一切正常了起来。
杨芸回家,在饭桌上,黄桂云提出来:“你那个对象,啥时候叫到家里吃口饭?也让我跟你爸见见?”
“啥对象?”杨芸最初没反应过来,很快皱了眉,“你们听谁说的?杨茂?是不是你跟爸妈胡说八道?”
坐在一旁的杨茂缩了缩肩膀:“那咋是我胡说?全矿上人都这么说,那还能有假?”
杨芸生气道:“我都解释多少次了,我跟那人压根不熟!我是不是也跟你说过?外人不听我说话就算了,家里人也不信我?”
“那谁知道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才这么说的?”杨茂梗梗着脖子,嘴硬道。
见杨芸还要继续发难,杨国坚拍了拍桌子:“好了,吃饭呢,都别吵了!”而后他转向杨芸:“你都不熟,那男同志是咋跟你混到一起的,难道所有人都是瞎子?都那么闲,平白无故编排你?还不是你自己惹来的?”
杨芸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和杨国坚对话,犟嘴率高达80%,五次里绝对四次要针锋相对。她撇撇嘴,立刻接道:“我咋知道你们男同志咋想的?看上女的就贴上来,贴上来就得跟他搞对象,成了就是女的勾引,不成就是女的不识好歹呗?旁的人一天到晚不埋头生产,就知道背后蛐蛐人,你问我为啥,我只能说工作量不饱和,可能福星矿要倒闭了吧!”
“我说一句,你能顶十句!”杨国坚吹胡子瞪眼,“一天天别人都不对,就你有理!你别姓杨了,改姓常,叫常有理得了!”
事实上应该是杨芸说十句,杨国坚说一句,就是刚才这一句。每次吵架必然出现的老演员了。
杨国坚拍过桌子了,再说下去就轮到杨芸拍了。黄桂云作为配角,跟着走过太多遍流程,很快开启了自己的戏份:“好了小芸,你也少说两句。我听说那个男孩也是可怜人,工作啥的都好说,人好就行。这也是缘分,要不然你俩试试呢?”
杨芸崩溃了,抓着自己两条麻花辫的发根,尖叫道:“真是要了命了!到底有没有人听我说话!我不要搞对象!我要工作,我要当福星五四优秀青年,我要上北京!”
杨国坚神色一暗:“矿上又有上京名额了?福星矿又评上国家单位了?”
杨芸还在抓头皮,倒是杨茂点了点头:“对,而且我姐挺有戏的呢。”
一直在旁边坐着,趁大家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在菜盘里猛猛挑肉吃的杨萱两颊鼓鼓,一把稚嫩童嗓也跟着凑热闹:“我也要跟我姐一起去北京!”
谣言在外面流传,那也只能是流传,毕竟外人也不能把杨芸怎么样。但一旦渗透进家里,杨芸就开始担心,杨国坚和黄桂云按头让她搞对象、结婚、生孩子。其是黄桂云,格外担心杨芸嫁不出去。
这件事不是没有发生过,甚至在杨芸高考完就开始进行了。身边能撬动的青年资源早就轮着和杨芸见了一遍。杨芸当然是每个都看不上,在她上班之前,反过来能看上她的也是寥寥无几。就是因为有过这一遭,矿院的人都知道杨芸愁嫁,但是又眼高于顶。见杨芸最后竟然“选择”了王长海,不乏一些人是在幸灾乐祸的看热闹。
杨芸心中隐隐感动不安,她怕夜长梦多,也不想再被这件事困扰,决定先下手为强。
次日上班,杨芸主动找了沈承德:“沈工,有件事儿想求你帮忙。”
沈承德眼皮一抬:“诶呀妈呀,我有啥本事能让杨工求我啊?”
“我想请王长海吃饭,开诚布公谈一谈。我俩是绝对没可能的,我先跟他好说好商量。所以我想请你转达,也请你作陪,当个见证人。”杨芸开诚布公。
沈承德琢磨了一会儿:“我看那个王长海对你也是一往情深的,他要是死心塌地非得跟你好咋办?”
杨芸冷冷一笑:“软的不行那就硬的呗!他这属于骚扰了,我要是报派出所,不得判他个流氓罪?”
“行!还是杨工有主意!”沈承德答应得很痛快,“那我跟他说完,咱仨定个时间,你再定地方,行不?”
“行,那就这样,我等你消息。”杨芸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解决一个心头大患,久违地轻松下来,连工作效率都变高了。
沈承德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好半天才收回眼神,低下头,手无意识地在腿上画圈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吃饭时间定在了两日后的周四下班后,杨芸本来想推到周末,沈承德说王长海听说她要请吃饭,心里着急,希望尽快。杨芸表示理解,她也希望尽快。
地点是良缘饭店,是沈承德推荐的。本来是说让杨芸定,但沈承德直接给了理由,良缘是矿院附近最像样的馆子,既然是先礼后兵,礼得到位,不能心疼钱。杨芸一琢磨,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们单位好多人婚丧嫁娶办席都是在良缘,选这家肯定没毛病。
周四,杨芸提前跟阚明月说好,下班不跟她一起走,等到了下班铃响起,沈承德立刻催促她出门。
不知为何,铃声好像在她的心脏里高频振动,让她不由得心焦起来。她本想坐下缓缓,无奈沈承德嘴碎得很,在一旁催得紧,她只能咳嗽两声,压下越来越紧的喉头,起身跟上。
不舒服的感觉在杨芸走到大门口看见王长海的时候达到顶峰。他一改往日流里流气的模样,竟然穿着白衬杀和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黑色裤子,裤中缝折得板板正正。最惹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竟然捧着一束花,还不是路边随手摘的花,而是被塑料膜包着还扎了丝带的红玫瑰花束。
杨芸皱着眉,后退两步,看了沈承德一眼,刚想开口质问。沈承德余光注意到杨芸的不对劲儿,赶紧走过去,嘴里说着:“我不是把话跟你说明白了吗,你看你这是干啥啊!净在这儿裹乱!”
沈承德走到王长海身边,生气似的给了他后背一巴掌,“啪”的一声,不知使了多大力,竟然把王长海一个大老爷们拍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半跪着摔倒在杨芸面前。一时间,手足无错的杨芸和衣冠楚楚还捧着玫瑰花半跪的青年,停在上下班人流量最密集的路口,成为了显眼的路障。
往来人多,半空中飘满胶粘的眼神,杨芸赶紧伸手去拉王长海,这也是两人第一次真正的接触。
杨芸嗔怒:“你站起来,你整这出是啥意思?”
王长海不答杨芸,把花往杨芸怀里推,边推边四处撒么,眼看杨芸就要恼羞成怒,想要扯过花摔到地上,王长海才见好就收,将花拿回来,顺道站起身来。他单手捧着花,另一只手拍着膝盖,语气心疼:“我这可是为了见你做的新裤子,真是又为你花了不老少钱。”
杨芸懒得在街面上与他纠缠,赶紧快走两步。王长海和沈承德一前一后地追了上来,王长海与杨芸并肩,沈承德则落后他俩半身。打眼一看,倒真像一对小情侣出门约会,还跟着一个电灯泡朋友。
杨芸本来打好了腹稿,被王长海这么一打断,一时间忘了开口,直到三人走进良缘饭店落座。喝了两口茶水,才缓过来。
“今天我请,你随便点。”她把用塑料膜封了层的菜单推到王长海面前,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这一顿下来,够买十箱香地汽水儿了。”
王长海没接茬,挥手就叫“服务员儿,过来”,而后对着菜单点报了三四个菜名,又转头问沈承德:“承德哥,你看还要加点儿啥不?”
沈承德又加了几个菜,随口跟杨芸说:“菜应该够了。”
“再加一箱雪花啤酒。”王长海说完就把菜单往服务员那边一推,才看着杨芸,“我听承德哥说了,今天算是鸿门宴呗?那咱们就喝点儿!以前的事儿算我不对,我旋儿几瓶给你赔罪,都在酒里!”
别说组局,杨芸甚至很少接触这种场合,并不是很懂做东的流程,只是隐隐感觉不舒服。但听王长海的意思,是终于能答应放过自己,便不做多想,以为只是酒鬼想趁着最后的机会占点便宜。只要能解决这个麻烦,怎样都行,花点钱又算什么?杨芸点点头:“行,喝吧。”
她没想到的是,对面这两个男人,也同样把她视作必须解决的麻烦。
第29章 . 你觉得我会害怕这个?
杨芸已经彻底忘记了过程,只记得开头。
锅包肉、猪肉炖粉条、地三鲜、青椒猪肝、土豆丝、油炸花生米……点的菜陆陆续续上桌。王长海伸手,却不是拿筷子,而是桌上用绳子拴着的瓶起子,开了一瓶啤酒。他站起身,先倒满了杨芸面前的玻璃杯,而后拿着酒瓶,自顾自撞了撞杯壁,开口道:“我听承德哥说了,你对我没意思,我给你带来困扰了,身为一个大老爷们让你一个小姑娘这么闹心,确实不应该。这瓶我先干了,就算给你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