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两位数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的男人,也能迅速摸索出人生关键公式。港片里演出来的,陈浩南之流的江湖风生活方式,他们学会了。港片里没演出来的,这个王那个神的首富大佬们,靠原配大房发家的财富积累路径,他们也琢磨出来了。
成家立业,原来是这样一回事。王长海想通,一拍大腿,把找老婆提到了人生首要位置。
在福星,最好的妻子人选,一定在福星矿上。她们有着在全市乃至全省范围内效益都名列前茅的单位,有处境稳定待遇丰厚的工作。最关键的,往往有着同样条件的父母,最终又将生育继承这些优势的子女。
王长海和他几个小兄弟,开始在福星矿务局大门到矿业小区之间的主干道上蹲守,这条路几乎是所有矿院人及家属的必经之路。靠着对来来往往的年轻女同志吹口哨,和给年轻男同志散烟打听情况。
在其他小兄弟还停留在吹口哨和喊“哥几个儿带你出去玩”的时候,王长海已经通过男同志们提供的信息,锁定了杨芸。
杨芸本身就出身于双职工家庭,自己也有本事,这一点通过接烟接得最不客气的沈承德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对年轻漂亮的女同事,他没有出言不逊,反而出言不屑。
“死脑筋,成天就知道工作,没劲!”
意思是这位女同志,不仅工作态度认真,工作能力还很强。
“她长得不咋滴啊,给我当媳妇儿我还看不上呢!”
说明这位女同志不仅长得好,眼光还高。
“她家条件一般,她爸妈对她也不好,她妈的班儿她姐顶,她爸的班儿她弟顶,根本没她啥事儿,指不上家里。”
原来这个岗位还是靠她自己争取的,怪不得格外意气风发。
王长海下狠心,给沈承德送了一整条利群,让他帮忙搭线,叫杨芸出来,给两个人制造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别说王长海,杨芸连沈承德都懒得搭理。叫是叫不出来了,王长海正发愁,沈承德抽人烟嘴短,自己心里也另有算盘,于是提议,人不接近你,你就接近她。
先是跟上去。
有了目标,王长海这时已经开始单兵作战,在杨芸下班路上,一手拿着一瓶开了盖儿的香地汽水等着她。见杨芸出来,王长海立刻跟上。本来跟她一道走的小姐妹,见有这样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靠近,眼睛一转,打个招呼就撤了,任杨芸召唤也不好回来。王长海趁虚而入,贴到杨芸身边,把汽水儿递给她:“喝香地,甜蜜蜜,喝香地,健身体,幸福连着我和你。”
杨芸不接:“我不认识你,你走远点儿。”
王长海嬉皮笑脸:“你叫杨芸,我之前就知道,我叫王长海,你现在知道了。咱俩这就认识了。”
杨芸只得快步走,试图他甩在身后,王长海步步紧跟,一直送她到矿院小区家属楼下。这一路,饮料的汽儿都散没了。后来王长海学尖了,之后拿饮料再也没开过盖。来来回回送了小半个月,路人都以为杨芸喝了人家十几瓶汽水,其实都是老演员了。
知道了杨芸家在哪儿,王长海增加了一条战线,开始接杨芸上班。他打扮得花里胡哨,手里拿着一束不知道从哪个花坛里揪出来的以万寿菊为主的野花,一路跟在杨芸身边,不停把花往她怀里塞。等杨芸进了单位大门,王长海在后面喊:“小芸,好好上班儿,我晚上来接你!”
能渗透的地方,王长海都渗透了,杨芸油盐不进。他请沈承德吃饭,没选抻面馆,咬牙下了真管子,两人两盘菜就6瓶啤酒,喝到位之后,沈承德给王长海支了招:“人不接你茬儿,你就打进敌人内部啊!人人都觉得你是她对象,那你是啥?”
“那我就是她对象了呗!”王长海会意,赶紧递烟,“沈哥,那我真就要靠你了!”
沈承德和杨芸在同一个办公室,一般比杨芸到的晚,等他抵达办公室,杨芸早就坐在工位上了。他先放下自己的包,再把王长海给杨芸准备的早饭“啪”地一声放在杨芸桌上。都是些菜包子、油条之类要不上价但是体积、气味都格外显眼的东西,再辅以沈承德控制不住嗓门的招呼:“杨芸同志太有魅力了,给人家男同志勾得五迷三道,白天接晚上送的,生怕你吃不饱影响工作啊。”
别说跟外人,杨芸跟家里人相处也不怎么讲究说话之道,面对沈承德的调侃,只觉得烦躁,生硬回复:“沈承德,你不要瞎讲,我不认识啥男同志,我也不收别人东西,你拿走。”
沈承德也不恼,接过装早饭的塑料袋,笑得揶揄:“诶呀妈呀,还装上了!男男女女搞对象这不是人之常情么,有啥不好意思了!人小伙子对你多好啊!”
杨芸严肃道:“对我哪儿好了,你说说。”
沈承德语塞,好半天才回过味儿,磕磕绊绊地说:“你看人家,每天接你送你的……”
杨芸低着头,不看他,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说:“那全矿的人基本都跟我一起上下班儿,都是对我好呗?”
“那人家不是特意来的吗?”沈承德争辩道。
杨芸手动嘴也不停:“他要是有个正经班儿,就得自己上下班儿,也没空特意来了。”
沈承德吃瘪,又争辩:“那人家给你买吃的喝的呢?”
“那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了喝了?”杨芸听见这话,才抬起头,看着沈承德乐了,“还是你觉得,我一个矿务局正经上班的工程员,靠一个无业游民供吃供喝?你可以瞧不起我,但不能瞧不起国家单位吧?”
“那、那是人家的心意啊!”沈承德脸色难看起来,“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还是个知识分子,这么看重物质条件,心思这么重呢?”
杨芸没有发现其他同事投来的眼神,只是践行着自己的逻辑:“那你和一梅姐咋是父母两边介绍相亲认识的呢?你不是一直说一梅姐在税务局上班,待遇比咱矿务局还好吗?这是啥意思呢?”
沈承德提高音量:“那我俩能一样吗?我俩是两情相悦!”
“你说的对啊。”杨芸点头,“我情窦未开,还走不了两情相悦的流程。”
“这不正好吗?你跟人家搞个对象,就啥都懂了。”
杨芸正色道:“沈哥,我叫你一声哥,咱俩是正经同事,朝夕相处的,别拿没用的外人惹咱俩之间不痛快,你说是不?”
不等沈承德开口,杨芸又说:“你看,这包子油条最后都是进你嘴里了,不然你让他把那几毛一瓶的香地汽水儿也留给你喝?当然我知道你也不差这口,但是好歹是人家男青年的一番心意,你说是不?要不然你跟他好得了。”
沈承德败下阵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气哼哼把两个包子吃了,心里又记上了杨芸一笔。
但这一笔,与真正横亘在沈承德心里的坎儿相比,不值一提。
年初,杨芸得到了优秀员工的称号,才过去没多久,又拿到了三八红旗手的表彰。眼看就是五四青年节,一年一度的精神文明座谈暨表彰大会,肉眼可见,杨芸也会榜上有名。
杨芸来之前,沈承德是最炙手可热的青年代表,但他到底只是个专科生,沈工的工是技工的工,杨工的工却是工程师的工。杨芸确实是有硬实力,这点没的说。但说到底,有这个本事能压沈承德一头的,也只有杨芸一个。
沈承德的进京之路,说难,前头是有扛起半边天的妇女,说简单,也不过是几十年前才可以参与工作的妇女而已。
第28章 .必须解决的麻烦
杨芸不怕骚扰,但也不堪骚扰,尤其是在关于年轻有前途的女工程师与不学无术却帅气的小混混“旷世奇恋”的八卦甚嚣尘上之时。无论杨芸怎么辩解,都无法稀释周围人的调笑——好像无论女人本身是什么条件,展露过怎样的野心,她,她们最终总会沉溺于浪漫情缘,男人就该位列她们价值排序的首位,尤其是长得不错的男人。
本来耽于杨芸的认真严肃,与她保持一定距离的女同事们,也开始与她打招呼,仿佛她们终于意思到杨芸是同类。她们说,但是你对象模样确实很俊啊。“虽然”没有展开讲,却不言而喻。她们问,是不是终于能喝你的喜酒了?连杨芸自己都不清楚,她不过25、6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怎么就用上了“终于”这个词。
矿务局的男同事们也凑上来。他们曾以为这位优秀员工、38红旗手高不可攀——当然,在他们看来本身也是没滋没味,并无高攀的必要——“杨芸看着再正经,到底是个女同志,好这口儿也是应该的”。语气遗憾中又带着些鄙夷的释然,好像他们早就想到,杨芸看不上自己,时候因为她是个闷骚的花疯子。
澄清无果,杨芸也就学会了缄默,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是么?
直到消息通过杨茂传到了杨苹耳朵里,又由杨苹试探着向杨国坚和黄桂云渗透。脾气本就不好的杨国坚愤怒于杨芸竟然这么不靠谱,找对象甚至不是门当户对的工人阶级,连摔带打地发了好大一通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