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钱大姐她妈一天做的还没我多呢，而且我吃饭啥的也没用你费劲吧……”杨芸据理力争。
“你咋一天天净跟那不如你的人比呢，你咋不看看那些更努力的？”王争争拿出手机，翻出新建的“脑出血康复”收藏夹，“你看看别人！就说这个张大爷，年纪比你大不说，手术之前血管和心脏都有支架，手术之后还要观察动脉瘤，人家可积极了，人家基础条件比你差这么多，你心里没数吗？”
“你再看这个李大妈，人家做了好几次腰穿，从来不喊苦喊疼，才能下地，都没说去康复医院，就开始锻炼下肢了，一点儿都不用别人三催四请，因为人家知道那都是自己应该做的。”王争争来回走，食指在半空中虚指，给自己增强气势，“你不用现在跟我在这边犟，我这都是为你好！你要不是我妈，是别人家妈，求我我都不管！”
杨芸听明白了：“王争争，你这是在这儿伺机报复呢？你这说的都是我的词儿！”
王争争嘿嘿一笑：“我说那些老登咋这么要维护父权制呢，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能当活爹，可是真爽啊。”
“你别跟我俩在这儿扯些没用的。”杨芸不爱听这些，自顾自着急，“我在这儿住院，澡堂咋办？谁管？”
有些人是天生的操心命，比如杨芸，命都没了一半儿，该操的心还是囫囵个儿的。
囿于行业性质，澡堂生意无法朝九晚五有时有晌儿，越是节假日，越是澡堂做生意的时候，争争澡堂几乎全年无休。打工的还能倒个班儿，偷个懒儿，但杨芸看的是自己的摊，无法在自己的鱼塘里摸鱼，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跟王争争不同，杨芸确实天生要强，当学生的时候要考上大学，在矿上上班要做优秀员工。自己做小买卖，个体户干出了女企业家的气势。
更何况她还有着终极目标，就是挣钱给王争争在北京买房。杨芸常常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爹妈都靠不住，只有靠房房不跑。这也是完全嫁接在她个人经验上的结论，所以她从来不催王争争结婚，那都不重要。结婚证往往是负债，只有资产本身才是资产。
杨芸自己拼，连带着阚姨，一年365天跟住澡堂里似的。杨芸出了意外，阚姨也来陪护了好几天。正是虚弱的时候，杨芸看着阚明月又要看顾她，又要照管澡堂，她心下一软。更何况，争争澡堂两大灵魂人物都不在山中镇守，就算照常经营，杨芸也并不放心。于是她大手一挥，宣布澡堂暂停营业，给所有人放了带薪假期。
说到底，还是做病人的社会经验不足，她没想到自己的恢复期会这么长。杨芸着急复工复产，每在医院多待一天，人就着急一分，王争争眼见着杨芸嘴边长出了一溜燎泡。
王争争不以为意：“这有啥的，我跟阚姨说一声，让她把澡堂重新开门呗？”
杨芸说：“那我也得自己看着啊，账肯定还是得自己盯，不然时间长了肯定得出事儿。”
这话倒是没错。王争争眼睛一转：“那我帮你盯，咋样？我跟大姨小姨阚姨说一声，我们几个轮着来，白天我去澡堂替你上班。”
正常来讲，王争争应该劝杨芸别操心，好好养病要紧，自己也应该全身心伺候着，争做当代第二十五孝新编。但她确实也有别的心思。
前金富海洗浴中心就在争争澡堂对面大兴土木，想不闻不问都难。王争争智商摆在这里，无需刻意琢磨，就摸出了沈京的行动脉络，他只是三不五时过来看看，大多数时候是下午，基本绕一圈就走了。王争争推测，他应该没有搬回福星，虽然说是按照沈承德的意思来管金富海，但只是把它当成“出差”，并不真的放在心上。即便如此，工程还是一天天照常进行，前两天连夜把围挡都换了。正面朝着马路的那一侧，大大地印着几行字——
绅悦汇汤泉会所
福星城市新名片
十月启动 静候君临
作为洗浴二代，看着同为二代的沈京靠着他亲爹的资源，准备在她亲爹王长海的遗迹上建功立业，她心里还是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儿。
杨芸先是给王长海的富海当血包，如今又为沈家的绅悦汇铺路。她自己不辛苦吗，不努力吗？然而争争澡堂还是变得破旧落伍，就像杨芸本人一样，耗尽了精气神儿，如今连正常经营都是奢望。
王争争做市场出身，横竖睡不着，仔细将这二十来个字里里外外审判了一遍，才从字缝中又看出字来，眼前蹦出一个大字，土。还不是真土，而是自以为是的高端土、精致土。
往深究，这个定位也有问题。洗浴文化如今的大众趋势，是更年轻更休闲更多元，更偏向文旅性质，而非商务会所。倒不是说商务不再吃香，在北上广深这种大城市，保证私密性的商务招待性质线下商业体要比大众娱乐向的同类产品客单价高出数倍，但那也是在有一定客户基数和更大规模投入的前提之下。福星是不是这类商业模式的沃土，王争争不敢妄言，只能说从个人角度上并不看好。
王争争忍不住琢磨，如果让她来做，她要怎么执行。在大脑中做了数次沙盘推演，与沈京打起虚拟商战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对杨芸开腔：“妈，要不然你好好休息，我帮你开澡堂吧？”
听了这话，杨芸沉默半晌才抬起眼皮，语气还是很虚弱，却不容置辩：“那你在北京的工作咋办？”
王争争调动了28年生命经验积攒的全部演技，颇有请苍天辨忠奸的架势：“你是我妈，你现在人在医院，医生也说了复健都要几个月，咱家族产业也没人看管，我这时候还惦记自己去北京的事儿，我还是人吗？”
杨芸怒道：“你现在还不跟我说真话是不是？”
王争争“啊？”了一声，摆出一副“听不懂你在说啥”的无赖表情：“我哪句不是真话了？”
杨芸冷哼一声：“你当你妈是傻子？你也不想想，我是咋住得院！”
“那你要这么说，我也不瞒你了。金富海归老沈家了，沈京正在重新装修，十月马上开业了。”王争争破罐破摔，“我也想把争争澡堂升级，咋滴，就他王长海沈承德能做生意？就他沈京能继承家业？谁还不是个二代了？”
第24章 .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你再说一遍？”杨芸怒目圆睁，“金福海归谁家了？”
王争争字正腔圆：“老沈家！北京成得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的老板，你以前的同事，沈承德！负责管理的是他儿子，也就是我以前的同学，沈京！”
杨芸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试图把手往胸口上放，给自己带来点缓冲，抬了好几次都没抬上来。
王争争见杨芸不对劲儿，俯下身握住杨芸的手，脸凑到她面前细细端详，焦急地问：“妈，妈妈，你咋了？用不用我叫护士？”
杨芸连说“不用”，自己调整呼吸，一番节奏紊乱的矫正之后，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状态缓和下来，才又开口：“具体啥情况，你完整跟我说一遍。”
见她看上去没有大碍，王争争才松了一口气，这回换她吹胡子瞪眼：“我真服了你这个性格，平时问你有啥需要你不用不用的自己扛着就算了，现在人都在医院里了，气儿都捯饬不过来了还不用不用的。一天天就你最能最有刚儿，老害怕麻烦别人了，好像让人帮个忙能咋地似的。你猜那护士铃它为啥在病人脑袋旁边？它咋不按美国总统桌子上呢？你猜你为啥躺病房里，外头五米就是护士，喊一声就能专家会诊？你对我咋想一出是一出的，买个水果外卖不行还得让我腿着儿去，你咋不怕麻烦我呢？”
这一大段劫后余生的指责根本没有气口，她好几次张嘴，台词都想好了，也没能强势插入，最后终于趁着王争争说爽了歇口气的功夫，用仅有的力气回答了最后一个问句：“我咋不怕麻烦你？你别管澡堂也别管我了，快点回北京去吧。”
杨芸语气平静，看着王争争的眼神也格外坚定。如果不是她现在身体抱恙，王争争相信她能立刻上12306给她买最近一班去北京的复兴号。
王争争撇撇嘴：“我咋能不管，你是离异单身死了老公，又不是失独了。我不管像话吗？”
杨芸也撇撇嘴，母女二人的神态如出一辙：“还跟我在这儿扯里格儿楞，嘴里一句正经话没有。你摸良心说，要是你在北京工作真的忙，你还能管我？你不是见我就烦，巴不得不回来吗？疫情这几年可给你找着理由了，三小时的车程，是你公司一天假不放还是你兜里一分钱没有买不起票？今天你在这儿，是因为我没失独吗？是因为你失业了！”
听见此话，王争争尴尬地嘎巴了几下嘴，愣是没出声。事到如今，杨芸心里明镜儿似的，王争争也不好再摆出“听我跟你狡辩”的架势。好半天，她才悻悻地说：“……那不是你也不让我回来吗？”
杨芸摆摆手：“我不让你回来你就不回来，那我现在不让你留下，你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