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岱堤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无论如何，眼前这个女人，都从那样无措的小时候挣脱了出来，长成了力能扛鼎的大人。她的肩膀并不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孱弱。
李岱堤认真道：“所以，群姐，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你说。”刘慧群也跟着严肃起来。
“我不需要你给我减免房租。”李岱堤看着她，“我让渡一部分空间，换你一部分时间，可以吗？”
“这是啥意思？”
“你直播我看过，其实就是循环上房源链接，跟在线观众聊天。我想着，能不能让出一个小时，做成招工信息。无论是企业还是个体的招聘，还是求职者找工作，都可以广而告之。一开始不成功也不怕，只要有这么一个平台，总会让更多人知道，聚集起更多信息，一旦转起来，你不仅做房产中介，还可以做求职中介。”
“当然，这部分什么时候能有收益，我也不能保证。”李岱堤补充，但她知道，刘慧群会答应的。
“不行。”刘慧群回答得干脆利落。李岱堤瞬间睁大了眼，脸上难得有了明显的表情。
“你的提议，我不能接受。”刘慧群说，“我必须给你减免房租。”
她说着，作怪似的调皮一笑：“一码归一码，我用了你一半空间，就只能收你一半钱。不然明明这好事儿算咱俩一起做的，好像我贪这点钱才干似的。”
云开雾释，李岱堤笑出声来：“好。”
“那啥都别说了，我明天就把租房合同拟好，给你发过来。没问题咱们就签约。”刘慧群举起杯，“直播也立刻启动，咱先别想那么多那么复杂，就定一个小目标，先帮张秀琴找到工作，咋样？”
李岱堤举起高脚杯，轻薄的杯壁撞上刘慧群手中厚重的啤酒杯，发出“叮”的清脆声响。
第23章 .谁还不是个二代了？
在福星停留了半个月，王争争陪床陪了半个月。杨芸已经度过了风险期，但毕竟是伤到了脑神经，还有后遗症导致的行动不便。此前都是王争争大姨杨苹和小姨杨萱，再加上请的护工轮流陪护，王争争回来后，自然要将这摊子事接回自己手中。
最高兴的当属杨苹。久病床前无孝子，亲姐妹关系再好，也架不住屎尿屁这么具体的伺候。更何况杨苹自己的事儿也多。
杨苹的儿子，也是王争争的表哥，大学毕业之后回了福星，紧接着和高中同学恋爱结婚，前几年生了个儿子。大孙子出生的当天，杨苹高兴得不得了，特意发了个朋友圈，文案喜气洋洋，庆祝老于家喜迎金孙，表扬儿媳妇肚皮争气。配图是九宫格，将皱皱巴巴像个红皮猴儿的男婴360度拍了个遍，C位专门给“把儿”来了个特写。
朋友圈广而告之还不够，杨苹还特意将孙子的写真发到家庭群。杨芸没回，只有杨茂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王争争无语死了，私底下和杨萱吐槽，说大姨简直是封建余孽。见她不回复，王争争还在扣问号，返回到微信界面一看，杨萱已经在群里骂上了，让杨苹注意点儿影响。杨苹不甘示弱，反说杨萱私底下见多识广，当人面儿装得人五人六。最后还是表哥于震站出来圆的场。
杨苹坚持让于震小两口与自己同住，早在儿子结婚前就置换成更大的婚房，如今一家五口住一起。王争争的大姨夫于建华退休后开始当全职钓鱼佬，细河不够玩的，动不动要开车奔赴山川湖海。儿子和孙子都丢给老婆管，杨苹只能独自囿于昼夜、厨房与爱，给儿子媳妇做完早晚两顿饭，还要管孙子的宝宝辅食。
这两年，小外甥于梓轩上了幼儿园，杨苹才能稍微喘口气，不然可能要带着娃到医院伺候杨芸这个病人。
杨萱也喜气洋洋。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好久没跟王争争见得这么频繁，连火锅店的经营问题，带她和关应的感情发展，事无巨细跟王争争同步。两个好闺蜜口水都要讲干了，只顾自己嘬奶茶，完全无视杨芸在一旁虚虚地喊着“我要喝水”。没两天，杨芸趁着自己精神头儿还不错的时候，直接把杨萱给赶走了。
杨萱作为抗战先锋，给王争争留下了先进经验，提醒她，杨芸本就难搞，更是炮仗脾气，生病之后脾气更是一点就炸，让她自求多福。
王争争心虚叠加愧疚，行动尽心尽力，精神上也尽量保证无怨无悔，以在人在CBD完成KPI的牛马精神扮演东北大孝子。
杨芸本就要强，生病后对一切都不满意。之前面对杨苹和杨萱，还稍有控制，换成王争争在身边晃荡，直接演都不演了，一天到晚没个笑模样，不是嫌弃王争争磨磨蹭蹭，买个东西老半天也不回来，就是说她笨手笨脚，配合护士做例行检查都不利索。
王争争没办法跟病人计较，面对杨芸，只剩一句“臣妾百口莫辩”。
当然，也是因为王争争心疼亲妈。跟身体遭的罪相比，杨芸更难接受的是生活的失控和坍塌。王争争比任何人都厌烦杨芸对周遭一切的强烈掌控欲，最夸张的时候，她连王争争十根手指头在筷子上应该摆出什么姿势都有明确的要求。但是如今，杨芸连控制自己的四肢都要用尽全力。
有一天，杨芸想吃橘子。王争争要点外卖，杨芸不干，非让她去争争澡堂附近的水果店去，说李姨家进的水果新鲜质量好。王争争只能开车过去买一趟，除了橘子，又带回了其他水果，草莓、香蕉之类，该洗的洗好，放在床头柜上。
别的东西，杨芸看都不看，只说要吃橘子。王争争要帮忙剥皮，杨芸不干，只让王争争把她扶起来，枕头垫在后腰处，她自己靠在床头慢慢剥。王争争坐在床边，一边吃橘子一边斜着眼睛悄悄观察杨芸。杨芸两只手像后按在手腕上的，动作总是错位，老半天才脱掉半边皮。就算这样，她也坚持把橘子瓣上的白色纤维全部撕去，放在身前的橘子皮里。王争争吃完了两个橘子和半碗草莓，杨芸还在慢慢剥着橘子。
健康的时候，思考自然而然，话语流淌而出，人能跑能跳能抓能握都是应该的。生病时，日常变成挑战，那些细致的习惯和要求，反而变成了地狱级困境。
王争争只能转过头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杨芸平时并没有特别严重的血压和血糖问题，心脏也没有老毛病，这次出事，万幸没有引发偏瘫等后遗症，与病房里其他人相比，杨芸症状并不严重，她自己也就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成天吵着要出院，说可以自己回家复健。
除了护士每天来测体温、血压和血氧，定时送药，检查每日吃药和饮食数据，主治医生也会例行巡查。
巡查当日，护士一早过来安排杨芸填写简易认知状态检查表和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将结果和此前的病例一起挂在床头。医生过来，挨个病床检查，到了杨芸床头，拿起病例和量表细看，又让杨芸和自己握手。杨芸用尽全力，连肩膀都在颤抖，王争争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掌，杨芸像在轻抚，甚至没在医生的手掌上留出明显的捏痕。
“你这个脑水肿消得挺快，血压和血糖控制得也还行。”医生转头看向护士，“吃药啥的都不费劲是不？”
“对对，这方面病人还是挺配合的。”护士长赶紧应声。
医生点点头，又看向杨芸：“是不是不爱做复健啊？那可不行，你看你这手，现在还一点劲儿没有呢。你这不算严重，只要听话，每天配合监测和吃药，自己锻炼也跟上，用不了多久就能跟没事儿人似的了。”
杨芸面露喜色：“那医生，你看我是不是能出院了？”
医生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只是笑笑：“刚说完要配合治疗，就张罗出院了。你这个情况，再没事儿那也是脑出血做了手术，就算恢复得不错，前两个月也最好留院观察，后面看情况，最好转到康复医院去做复健。你现在观察期还没过，出啥院？能不能对自己负点责任？”
医生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王争争，又道：“这是你家大姑娘啊？看着挺小的，年纪不大吧？你得好好治疗好好锻炼知道不，也是对家人负责。”
王争争马上站到医生旁边，教育杨芸：“听见了不，好好治疗好好锻炼，对自己和家人负责。”
杨芸瞪了她一眼，还想抗议，被王争争打断。她忙不迭表态：“医生，你放心，家属保证绝对谨遵医嘱，看好病人，不让所有医护人员操心。”说罢，她喊着“谢谢医生”“医生辛苦”把人送出了病房。
等人走远，王争争转身回来，站在杨芸病床旁，噜噜着脸，开始后教训杨芸：“听见了吗，医生让你每天好好复健呢，握力器每天要做200个，这还是在医院，医生护士都在这儿监督，我也看着你，你都不好好做，就这还着急回家呢，回家能整明白？”
杨芸不服：“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好好吃药，护士刚才还说我配合，医生也说我恢复得挺好，复健我也不是没做……”
王争争手一挥，直接打断：“这都是作为病人最基础的，做好是应该的。而且你自己看，这都啥时候了，才做到医生布置的任务你就满意了，有没有点上进心？我看你就是嘴上说着想出院，其实自己一点儿也不当回事，只有我在这儿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