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群睁大了眼,喜悦让她的瞳孔看上去闪闪发亮,却控制着自己不要太明显地笑出来。她愣了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问道:“真的吗?妈妈,咱俩去哪儿啊?”
赵迎凤的耐心是很有限度的,见刘慧群反应慢半拍,已经后悔刚才的提议:“你咋这么磨叽?还想不去想去?不去起开,我自己去。”
说着,赵迎凤推开挡着门的刘慧群就往外走。刘慧群紧紧拉住赵迎凤的裙角,把她身上的布料抻得紧绷绷:“我去,我去。妈你等我一下,我套个衣服。”
刘慧群只穿着又短又旧的小背心和奶奶穿剩下给她的过分宽大的内裤,她跑回房间,从爷爷奶奶的床尾找到自己最常穿的那条裙子,匆忙套在身上。裙子已经有些小了,每次把头穿过领口,把隔壁伸到袖子里,都会卡住。
越急越不顺利,好不容易穿好了袖子,刘慧群的头卡住了,任她拼命顶也找不到出口。她心里一横,手拽着裙身猛地一使劲儿,呲啦一声,她裙子终于顺利滑到了脖子上,只是侧面缝线被扯开了。
刘慧群顾不得腋下到肋骨处凉飕飕的诡异感觉,四处一看,房间里已经不见赵迎凤的踪影。家门没有关紧,留着一道微微颤动的缝隙,楼梯间里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的哒哒声,从缝隙里传过来。
刘慧群趿拉上早已变色的塑料凉鞋,推门去追赵迎凤,才下两级台阶,又折回去关紧家门,才迈开两条纤细的腿往楼下跑。
赵迎凤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听到刘慧群在身后喊着“妈等等我”,侧过头去看,见她远远跟在后面,只说了一句“快跑两步”,就把头转了回去,并没有停下脚步。
那是好长好长的一段距离。妈妈在前面快快地走,她在后面快快地跑。她已经很努力了,但已经穿了两年多的塑料凉鞋把她的脚背卡得生疼,系带也腐朽出裂纹,连接处孱弱得让她感觉危险。
好在,赵迎凤终于在公交车站停了下来,刘慧群终于和公交车一起赶到了赵迎凤身边。
赵迎凤推搡着刘慧群往车上挤,她的手按在刘慧群头顶,手心贴着发旋。刘慧群心中一动,冲动地去抓着赵迎凤的另一只手,就被头顶传来的力道压得缩起了脖子。
赵迎凤在往公交车里投了她一个人的费用,对司机露出讪笑,指着刘慧群说:“大哥你看,这还是小孩呢,身高不够。”
司机上下扫视着赵迎凤,见赵迎凤脸上的更浓烈了一些,终于满意:“行吧,这也就赶上我人好,下回别这样了哈。”
“那可不,谢谢大哥了。”赵迎凤说完,就拉着刘慧群往车厢里走。
她们的目的地是福星当时最大的商场国泰大厦。下了车,赵迎凤直奔二楼女装区,接连逛了几家店,在试衣间出来进去好几趟,终于选到了一条她能看上眼的裙子。
刘慧群夹紧胳膊,瑟缩地站在一边等待。店员开了票,带赵迎凤去结账。赵迎凤见刘慧群一动不动,直接握住她的大臂,一把拽过来:“你跟着我呀,这还用说啊?”
刘慧群被迫提起胳膊,踉跄地跟在赵迎凤身边。赵迎凤这才注意到,她的裙子是破的。
“咋穿这么条裙子出来啊,还不够现眼的。”赵迎凤撒摸一圈,生怕有人注意到刘慧群的窘相,赶紧把她胳膊放下,“夹紧点儿,别让人看着。”
刘慧群立刻将双手贴在身侧,站得比军训还直。
赵迎凤付完钱,将装着新衣服的袋子拿到手,瞥了一眼旁边的刘慧群,见她乖得令人无话可说,面色稍霁,顺手把袋子递给她:“帮妈拿着,咱俩上楼给你买件新衣服。”
赵迎凤带刘慧群上了四楼,一整层都是童装店。刘慧群看得花了眼,她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连小孩也有这么多好看的裙子。赵迎凤走了一圈,选中尽头处的一家店,快速挑了三四条裙子,放在一旁的沙发上,自己也跟着坐下。
“自己把裙子脱了。”她指挥道。
刘慧群听令,又费劲地将身上这条破裙子脱了下来,只剩背心和内裤。
“你这里面都穿的啥破玩意儿啊?”赵迎凤嫌弃道,“背心也脱了,穿这个根本试不出来好赖。”
刘慧群有些不好意思,在一旁磨蹭。赵迎凤立刻斜楞起眼睛:“你听不听话?”
刘慧群更害怕妈妈生气,只能连背心也脱掉。她只穿着一条不合身的内裤,站在商场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下。大夏天,商场是空调给的最足的地方,她感觉鸡皮疙瘩像被雨水浇灌过后的种子,挣破薄而脆弱的皮肤,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她想象着,鸡皮疙瘩就是小动物的毛发,郁郁葱葱地长出来,就可以遮蔽住身体了。
赵迎凤见她抱着臂,只当她冷,不适应商场的环境,太过小家子气,教训了两句“能不能大大方方地”,就把衣服递了过去。
刘慧群面对着妈妈,被店员和来往的客人围着,穿了脱,脱了穿,折腾了半天,赵迎凤终于点了头。她给选中了一条白底红花的娃娃领无袖连衣裙,刚到膝盖,还有一圈荷叶边儿。
赵迎凤让她直接穿在身上,自己去付款。她对着镜子,前后左右仔细地看,趁着b没人注意,悄悄转了一圈。荷叶边翩然飞起,气流撑起裙身,让她看上去像站在一片真正的荷叶中间。
好美丽的裙子。与她身上摇摇欲坠的内裤和几乎要断裂的凉鞋并不相配,但它依旧是一条美丽的裙子。
她穿着新裙子,陪妈妈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又一圈,逛到精疲力尽,困得连撑开眼皮都要靠意志力。直到赵迎凤自己也累了,带着她去吃美国加州牛肉面。
东西买爽了,吃饱喝足了,再加上疲倦,赵迎凤也没力气再发脾气,她难得温和地看着刘慧群,突然开口:“你说多奇怪,美国加州的人也吃牛肉面?”
“啥意思?”刘慧群吃得慢,还在小口啜饮汤底,听见妈妈和自己说话,连忙从碗里抬起头回应。
“算了,没啥。”赵迎凤跟小孩儿没什么话讲,只是问她,“吃奶油蛋糕吗?给你买一块儿回家吃啊?”
心比舌头更早地品尝到了奶油蛋糕的甜蜜滋味,刘慧群笑了:“谢谢妈妈!”
刘慧群穿着新裙子,捧着装奶油蛋糕的纸盒回了家。睡了一觉起来,赵迎凤和她的行李箱都不见了。
刘慧群的奶奶经营小饭馆,经历过一次煤气中毒,身体一直不好。刘军和赵迎凤双双离家后,爷爷心思重,气急攻心,得了脑梗,只能卧床。一个病人一个小孩,奶奶照顾不过来,就将刘慧群送去了姥姥家。正好能把学籍挂在矿业小学上。
后来,刘慧群想,奶奶送走她,多少也怀着对赵迎凤的埋怨。奶奶不止一次在生气时对刘慧群说,就你妈那个德性,谁知道你是谁的种。
总之,刘慧群的窝,从爷爷奶奶的床,变成了姥姥的床。身边还是没有妈妈。
再见妈妈,已经是许多年后,那条小红花的裙子,早已不能穿了。
刘慧群和妈妈挤在一起,睡在客厅,却不觉得难受和辛苦。金窝银窝,比不上妈妈陪在身边的狗窝。没有一整个狗窝,只能不翻身地睡半张床也没关系。
她重新拥有了妈妈,她好快乐。
第20章 .先出走半步
20岁,刘慧群再一次拥有了妈妈。她的感受复杂了很多。
她自问一直在努力生活,为此成为了哪有窟窿眼儿堵哪儿的救火队员,甚至到了用力过猛的程度。然而十几年过去,她终于又住回了客厅的沙发。
生活就是瓢起来了,葫芦也按不住。
但总体来说,刘慧群比她妈强。赵迎凤混到五十岁,手里连写着自己名字的房本也没一个,刘慧群好歹有一个半——她和郝南方自住的这套,还有租给李岱堤的那套。
福星房价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只是这两年消息传了出去,小城市成为了大城市的热点和退路。本地人早就知道,甚至习以为常。
原因倒是简单。房地产狠命发展的20年,再边缘的地区也能乘上东风,开发商展开圈地运动,下沉市场也要开疆拓土。但东北人口流失严重,除了家庭刚需房的升级,并不真的需要那么多商品房。就拿福星来说,房源售光,甚至眼下还能保持市价流通的小区不过一两个,剩下的,不是空置就是烂尾。连首都北京的房产市场都凉了半截儿,更别提福星这个鸟不拉屎的的地方。
再有一条,就是福星的回迁房格外多一些。外地的回迁房大多是房地产高歌猛进时的历史遗留,福星还有另外的成因。现在资源枯竭,正是建立在有资源且过度开发的基础上。福星的露天矿,面积大到难以想象。
举个夸张的例子,在煤矿分布所在的行政区,几乎半个区域的地下都被挖空。根本不需要天灾,运煤的卡车从主路开过,两边的居民区都会有明显震感。到后来,地板如蹦床,光在家里走路能旋转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