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跑到了下一层台阶处，除了她们俩，还围了一圈人。
杨芸半蹲着，一只手在打电话，嘴里着急地重复着地址：“矿业小学教学楼，四楼，对，矿业小学教学楼……”
刘慧群哭喊着叫“妈妈”，在一声声的“妈妈”中，她抬起头，看了王争争一眼。这一眼神色太过复杂，别说她当时只有13岁，就连现在已经28岁，再回忆起，也想不明白完整含义。
透过人群的缝隙，能看见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原本是纯白的裙子，不知被什么东西染上了斑驳的红色。
王争争看着自己的双手，很干净，宛如无事发生。她试着握紧，却发现手指不听使唤，只是一个劲儿发颤。
那个夏天，王长海失去了他的儿子。
赵迎凤失去了她本来可以抱着男婴美美住进去的大别墅。她只能在那间由王长海租下的狭窄房间里，带着刘慧群又住了三年。
杨芸失去了她的婚姻。
王争争失去了暑假。
刘慧群则失去了再靠近杨芸和王争争母女的所有可能。
第19章 .成长快不快乐
刘慧群小时候，最大也是唯一的期盼，就是能跟妈妈住在一起。金窝银窝，比不上妈妈陪在身边的狗窝。
但事实上，不但没有金窝银窝，狗窝也没有一个。上高中之前，刘慧群甚至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奶奶家是两室无厅的破旧步梯楼房。进门后，公共空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从墙壁到阳台，她幼儿期用自己的小短腿反复走过，一来一回也不过十几步。卫生间别说装热水器，隔出洗澡的地方，连装下马桶和洗手池两样必需品都已竭尽全力。并没有主卧次卧的区分，两个房间都不大，放了床，再添置其他家具就很勉强。
刘军的房间，床尾处塞进了一个衣柜，占满了最宽的那一面墙。刘军爱美，衣服多，没有衣柜不行。就这，换季还得折腾一遍，将短期内不会穿的衣服打包收纳好，塞进床下面。床旁边是正对着门的步道，也只有门那么宽。即便如此，赵迎凤嫁过来之后没两天，还是硬要添一张化妆桌。全弄完之后，两人只能进屋就上床，下地转身就出门。
老人倒是不需要衣柜，全部物品都能装进墙角有些年头的雕花立柜里。实在装不下的，就放在窗台和床角。家里唯一一台电视正好可以放在立柜上，于是这个房间也承担了客厅的功能，床沿就是沙发。如果想看电视，一家人就要或坐或躺地挤在一张床上。来了客人，也是床边坐一排人，最多再加几个塑料凳子。茶几当然也是没有的，多余的凳子放在人中间，反正本来也只是需要一个平面。
赵迎凤跟刘军是在舞厅认识的，后面又携手流窜于台球厅、旱冰场这类时髦的年轻人热衷的场合。两人都漂亮，爱打扮，除了灯球，就属他俩闪耀全场，也算是东北味十足的古早偶像剧配置。
20岁到30岁，赵迎凤的择偶标准很简单，就是看外表，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对刘军很是上头。论家庭条件，赵迎凤是更好一些的，虽然妈是家庭主妇，但爸在矿上工作，那可是福星最顶配的单位，真正的工人阶级。在矿上效益还算不错的时候，赵父退休，让儿子接了班。意识也比较先进，虽然赵母没工作，但家里一直在交社保，就是为了以后能有退休金。
相比之下，刘军家条件就比较捉襟见肘。刘父刘母没有正经工作，早些年在福星矿旁边开了个小饭馆，卖自选盒饭。有编制的人可以吃食堂，他们只能做劳动者的生意，流水算不上大，勉强维持生计。刘军上完初中就不念了，在家里帮忙，不过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多的时候是在街面与其他不着四六的年轻人厮混。
刘军也是个人物，处理人际关系手拿把掐。再说明白一点，就是很会搞男女关系，尤其擅长哄比他条件好的女性。搁在现在，商业业态丰富了许多，他开个咖啡店酒吧，在小红书上也能营销一把“老板很帅”。再不济，开个直播，也能捞到许多大姐。只能说时势造英雄，没有平台和机会，他只能在福星娱乐场所的一亩三分地上发光发热。
赵迎凤也爱玩，高中读了一半就不念了。但是家里没有另一个编制可以让她继承，她自己也没什么主意，无所事事地混了几年，遇见了刘军。她和刘军好上的原因很简单，身边所有男的里面，他看着最光鲜。刘军的理由则复杂一点，周围看着比较带派的女的里，赵迎凤的家庭背景最好。
两人很快结婚，赵迎凤搬进刘军家。最开始，她觉得不方便的地方只有晚上。她和刘军，白天压根儿不着家，出门玩儿都玩儿不过瘾。到了晚上，房子整体面积太小的问题就出现了。两间卧室中间隔着一个卫生间门对门，门板薄得像一片旺旺仙贝。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的阶段，最热火朝天的时候也必须按捺着控制音量。
即便如此，刘慧群也很快出生了，房子里又多了一个小孩。
刘慧群算得上天使宝宝，不哭不闹，不是睡觉，就是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观察周围。
家里没什么文化人，也没有多大空间，但是她学说话和走路都很快，甚至不到一岁就开始认字。但是没人意识到这是中了彩票的好基因，爷爷奶奶不懂，爸爸妈妈不管。刘慧群奶都没吃上几口，更别提辅食，从长了牙开始，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明明和刘军赵迎凤住在一起，但总是见不到人。好不容易等他们回来，刘慧群跟在赵迎凤屁股后面喊“妈妈妈妈”，经常被赵迎凤不耐烦地一脚踢在屁股上。没有用力，也不疼，只是拉开了距离。
赵迎凤总是一回家就进屋关起房门。刘慧群坐在爷爷奶奶这间卧室的床边看电视，眼神总是忍不住往对面房间的门板上甩。见不到妈妈的时候，她在忙些什么呢？她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她具体长什么样子呢？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到了刘慧群上学前班的年纪，她终于知道妈妈在自己关着门的房间里做些什么了。
刘军和赵迎凤吵架的穿透力过强，将老旧电视机发出带着杂音的做作台词完全压制住了。
电视剧里播放着一个重组家庭的故事，一对父母，三个小孩，住在客厅宽敞厨房明亮的楼房里，甚至每个小孩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对虚构的父母有时自己商量买车买首饰，有时关心小孩的学习和生活有什么需求。刘慧群不知道具那些金额代表着什么。她只知道，原来一个家的活动空间可以有那么大，看电视可以坐在沙发上，墙壁是彩色的，还有有整整一面墙的书架。餐桌永远在那里，不用收起来。
父母和子女每天都会在家里见面，可以围坐在一起吃饭，也可以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或者随便聊点什么。刘慧群并不能全然理解那些台词，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羡慕，羡慕电视剧的小孩，不用睡在爷爷奶奶旁边，还可以和父母那么熟悉。
但屏幕里的台词是假的，关着的房门后那些争吵才是真的。刘慧群屏息听着，来来回回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不是刘军埋怨赵迎凤与别的男人走得太近，就是赵迎凤指责刘军身边又多了哪些新认识的女人。
跟男男女女有关的话题走过一轮后，往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新对话会围绕“谁谁谁怎么样了”而展开，再以“我就是没本事”而收尾，最后自暴自弃说“行了吧”的那个人，有时候是刘军，有时候是赵迎凤。倒是都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刘慧群已经听得相当仔细，几乎每句话都可以重复出来，即便如此，她也很少在父母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是刘军先跑的。他认识了一个从南方回来的大姐，穿金戴银，说话气很足，笑得也很大声。大姐来过家里一次，带了脑白金，茅台和露露，成箱的水果，还有礼盒包装的成长快乐。
刘慧群摩挲着光滑的外包装。她很少逛超市，也不怎么关注市面上有哪些儿童产品。只有成长快乐，她每次看到电视里播放广告，都会认真看完。她喜欢这个名字，电视里小朋友喊出“好高兴哦，又吃成长快乐了”的时候，不知为何，她也会兴奋起来，忍不住跟着一起大声叫喊。
大姐上门没多久，刘军就消失不见了。赵迎凤更少回这个家，很快，她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那间总是关着门的卧室难得这样大敞四开，床上、桌子上、地面上到处都是衣服，宛如布料的龙卷风经过，形成缤纷的废墟。
刘慧群小心翼翼倚在门框边，看着翻箱倒柜的赵迎凤，轻声问道：“妈，你在干啥呀？”
赵迎凤面色不善地翻弄着不经细看的针织品，将一只大号尼龙行李箱摔得噼里啪啦：“你管我干啥？”
刘慧群不再说话。属于孩童的沉默总是格外诡异，赵迎凤抬眼，见刘慧群紧抿着嘴，不说话，但也不离开，嘴一撇，长叹一口气，无奈道：“你收拾收拾，咱俩出门逛个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