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办公室，王争争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吴玫姐，谢谢你。”
吴玫的心跟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她迅速交代了前因后果，大骂钱梁和自己，却被王争争拦了下来。
都不容易。王争争这样说。
他们带着孩子，从农村来到福星务工，不容易。好澡堂的其他员工，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靠谱而又欣欣向荣的地方，不容易。王争争借了钱欠了债，李岱堤独自一人背井离乡，硬着头皮把好澡堂做起来，不容易。
这么多女性，在看似普通又平静的生活之中，却要面临这么多隐性的危险，面临着隐私被剥夺的境遇，毫无生而为人本该拥有的安全感，不容易。
吴玫握起拳头：“他们竟然能干出这么不是人的事儿，咱们不能轻易放过他们！老板，你说咋办，我跟钱梁豁出命去，也站在你这边！我们曝光他们！”
王争争却在想另一件事。
都说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其实人也做不出认知以外的事。比如说，此时此刻，就算给王争争一个机会，无需承受任何代价，就能报复沈承德父子，她也能百分百确定，自己绝对不会想到这一招儿。
不是想到了而做不到，而是她压根儿就想不到。就算想到了，她都不知道这种拟态的针孔摄像头应该去哪里买，买到之后又该怎么用。
就连良心，那都是后话了。
沈京和高胜宇又是怎么想到的呢？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东西？他们怎么这么熟练，这么习以为常？好像根本不是第一次这么做这样？
王争争突然睁大了眼睛，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猜测。
她消化了半晌，才对吴玫开口：“玫姐，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跟钱哥帮忙。”
吴玫义愤填膺：“啥事儿，你尽管开口！别说让老钱不在他们那群人渣手底下干了，就算让他回农村，我自己带着钱雨涵生活都行！”
“恰恰相反，我需要钱哥继续在那边干。。”王争争看着吴玫，“就像你说的，高胜宇做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咱们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就去查人家的消费记录，看有没有买这个东西。要想反击，得先收集证据。”
“收集证据？”吴玫恍然大悟，“就是当间谍呗？”
王争争点点头：“不仅要留存沈京高胜宇他们让钱哥嫁祸咱们好澡堂的证据，还要找更多别的证据。”
“你放心，只要交待，他肯定使最大的力去做！不就是当奸细，套话吗，我俩想想办法，肯定找到证据！”吴玫表白完心迹，才意识到王争争的后半句，又问，“更多别的证据，还有啥？”
王争争说：“我怀疑，他们在绅悦汇也安装了摄像头。”
偷拍，甚至可能直播……就像很多民宿、服装店甚至女性洗手间里出现过的情况。女性的身体，对很多人来讲，就是天然的免费的资源。总有人监守自盗，里外里赚两拨钱。
还有哪里能比洗浴中心，拥有更多的“资源”？
高胜宇甘当三姓家奴，别说在沈承德沈京父子面前低声下气，就连王长海破产濒临倒台时都坚守他的大哥，没去另谋高就，难道真是因为这几个大中小登的人格魅力？
从金富海到绅悦汇，他想方设法守着这一亩三分地，重要程度堪比祖坟，真的只是因为这是他的事业？
有没有一种可能，洗浴中心确实是他的事业，只不过，是在另一条产业链上。
王争争也不确定，只能先制定战略。
第一步，她让钱梁跟高胜宇说，已经将摄像头安在了好澡堂内部，以此获得绅悦汇一帮人的信任，建立内部关系。
第二步，准备第二个手机，只要跟他们接触，就带上备用机，将录制功能打开，能拍到什么、录到什么就算什么。
第三步，就着偷拍这件事探口风，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来。
吴玫有些担忧：“那到最后如果他们要咱们这边的视频可咋办？”
“拖延战术。”王争争眼珠子咕噜一转，“一开始，就说没机会拿。拖到他们不耐烦，把机器浸水弄坏还给他们。他不问，你不是说，他一问，你惊讶。”
吴玫其实没理解，但她相信王争争：“行，反正大不了就不干了，回老家！”
怕给吴玫两口子增加负担，王争争自己找了一个以前的旧手机，详细地教给吴玫用法。用这部手机有一个好处，就是任何拍下来的东西，立刻能上传到王争争自己的云端。
钱梁从拿到那一天起，除了搓澡以外，任何时候都带在身上。怕关键时刻手机没电，每天晚上充满电，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这个备用机。
他日常很难接触到沈京，但是只要有机会接触高胜宇，甚至包括他身边的那些党羽，钱梁都会带上备用机，提前准备好录制。
就这样过去了半个多月，高胜宇私下催了他一次，被他敷衍过去。高胜宇没多想，只以为钱梁好不容易拥有了点儿特权，还在拿乔。
而且高胜宇也并没有那么着急，因为他自己也在吊着沈京。这种老板需要求着自己的爽快，一辈子能体味几次？他懂。
双方都在努力表现自己的信任和亲近，高胜宇对钱梁更加“器重”，绅悦汇中高层的聚会，多次让钱梁和他一起坐在居中位。
倒是从金富海开始就一直跟着高胜宇的客房部经理有些不乐意了，三番五次找钱梁试探。钱梁难得聪明了一回，众人再一次聚会时，趁着对方喝得上头，他交出了“投名状”，坦白了自己在帮高胜宇做点事儿。
“脏事儿？”对方了然于胸。
钱梁也有样学样，露出有些诡谲的笑容，装作得意的样子：“确实只有我能干，是弄那边儿的事儿。”
他大拇指往街对面好澡堂那边比了比。
对方瞬间接纳了这个说法，搂住他肩膀：“哦，原来是自己人！我知道是啥事儿！”
见钱梁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对方拿出手机，找到了一个网站点进去，叫他来看屏幕：“是不是这个？”
钱梁一看，大惊失色！
那是一个汇总了无数偷拍内容的网站，他所在的页面，正是一个直播间，而且是一个洗浴中心女宾区内部的仰视视角！白花花的肉体在镜头前穿梭，钱梁不敢多看，但这个场景他觉得特别眼熟。
……那不正是绅悦汇内部吗？
钱梁没去过女宾区，但是男宾和那边的装修是一样的，只是空间更大一些。钱梁每天都在这里上班，已经将每一处都刻在脑子里了，他不可能认错！
别说英语，连拼音他认着都费劲，但他还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记住了那个网站的地址。
而后，他装作完全被吸引但是又没看懂的样子问道：“哥，这是偷拍直播？这好东西花钱不花钱啊？我也想看的话，从哪儿找呢？”
“这你都没看出来？！”对方带着喝多了的混沌腔调，声音先是高了个八度，而后又压低声音，“这是咱店啊！”
“咱店里也有这些？”钱梁并没有多想，但是这个“也”字用得很妙，把自己和对方一下子拉入了同一个阵营。
“我就知道是让你干这个去了。”对方大着舌头，洋洋得意，“当然有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人吃人呐，咱高哥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我告诉你吧，不光洗浴区，休息区和客房也有。”
说完，对方哧哧地笑了起来。
钱梁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完全没办法思考。他现在只是庆幸。
庆幸吴玫的决定总是对的。最早不愿意跟他一起来绅悦汇干活儿，而是选择了好澡堂。后来则是选阻止他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绅悦汇，无论如何是不能久留的。
就是在这个时候，钱梁和吴玫做好了大不了就离开福星的准备。
王争争就这样拿到了录音和那个网站地址。她已经确定了绅悦汇内部的勾当。就是在这个时候，程念带来了建程资本的消息，好澡堂的升级也迫在眉睫。
王争争、李岱堤和刘慧群三人碰头，讨论了一番，最后决定将桑蒙也拉过来一起商量后续方案。
洗浴是福星，乃至东北文旅和消费的一项重要业态，福星文旅还曾给绅悦汇和沈京颁发过奖项。长久以来，金富海和绅悦汇也是所在行政区的纳税大户。举报只是第一步，真要处置他们，还需要官方介入，进一步调查取证才行。
桑蒙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先在自家单位跟领导通了气，然后代表“匿名举报者”，与警方取得了联系。
拿到了切实证据，钱梁和吴玫也就不怕了。在高胜宇再一次催促他们拿回好澡堂的偷拍视频时，钱梁还给了他一个彻底损坏的设备。
高胜宇发现一无所获，难以置信地责问钱梁：“你就是这么办事儿的？”
钱梁此生从没有过这么硬气的时候，甚至比当什么小领导还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