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之前，王争争遇见吴玫独自一人在洗浴区徘徊那一天，他们就已经计划好了这场行动。
那一天，王争争看到吴玫自己在干活儿，并未作她想，而是赶紧让她带着钱雨涵回家。
她没有觉得吴玫把抹布放在身前的动作有什么怪异，只是想着自己再巡视一圈儿，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前告诉保洁阿姨和第二天上早班的技师。
结果吴玫又回来了。
她扭捏地走到王争争面前，甚至能看出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打开抹布，将里面包着的东西向王争争展示的瞬间，带上了哭腔。
“争争……老板，这个给你，你千万别生气……我们也是不知道咋办了……”
王争争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做成了墙上插座形态的针孔摄像头。如果贴在墙上，根本没人会对这种房间里的基础设施产生怀疑。
她大惊失色，赶紧拉着吴玫回到办公室，路过钱雨涵时还特意嘱咐了一句：“我跟你妈商量点工作上的事儿，可能得晚点了，想喝饮料自己上楼拿哈。”
“哎，谢谢争争阿姨！没事儿，不用管我，你跟我妈忙去吧。”
钱雨涵很乐呵，吴玫却冒出了一后背冷汗。
那天，和眼下一样，也是王争争和吴玫面对面坐着。王争争表情严肃，而吴玫惴惴不安、颠三倒四地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不久之前，绅悦汇现任经理高胜宇给钱梁升了职，将他拉拢进核心圈层。钱粮当然很高兴，回家也翘着尾巴。
谁嫌钱多呢？干这行的，还能升职加薪，简直是行业神话了。
吴玫也很高兴，但她总是隐隐约约地感觉不对劲。
也许女人的“第六感”，并不是什么玄学。而是她们总是更能看明白根本。
人家地头蛇的圈子，不说十年也有八年，凭什么无缘无故吸纳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呢？
何况，钱粮的媳妇儿在在好澡堂而不是在绅悦汇上班，并不是什么秘密。都是同行，大家都知道沈京和王争争之间的纠葛，这再咋地都说不上是钱粮的优势吧？
……除非，它真的能成为优势。
果然，没多久，高胜宇将钱粮单独叫了去。办公室里，只有钱粮和他两个人，他脸上带着神秘而诡异的笑，让钱粮把两只手手心朝上伸出来。
钱粮不明所以地照办。高胜宇拿出了两样东西，分别放在了他的两只手上。
左手，是一摞钱，被细细的牛皮纸圈缠着。大家对于这个厚度既熟悉又敏感，那是刚好是100张一百块的厚度。
右手，则是这个插座形状的摄像头。
高胜宇说：“都已经设置好了，你就让你媳妇儿把这个东西按在好澡堂洗浴区的墙上，能照到人就行。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一万块钱，咋样？干不干？这可能是你这辈子赚得最轻松的钱了。”
钱粮再怎么没见识，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他连连拒绝：“不行不行，我不敢，我媳妇儿也不能干。再说，把这东西放在澡堂子里，不把我媳妇儿也拍进去了吗？不行不行。”
高胜宇变了脸色：“你以为干这个活儿，只有这一万块钱？”
“那还有啥？”钱粮纳闷道。
“还有你这个小领导的岗位啊。”高胜宇笑笑，“这一万纯纯是尾款了。不然你以为为啥提拔你？”
钱粮想起了吴玫在家里训他的话——就因为你搓澡搓得特别干净？
看见钱粮犹豫，高胜宇不屑地笑了笑。人可以拒绝无法改变命运的钱，但他们无法舍弃已经到手的权力。对于普通人来讲，拥有一丁点儿高人一等的可能，就已经相当于改变了命运。
钱粮动摇了。他接过两样东西，慌慌张张地藏起来：“我回去跟我媳妇儿商量商量。”
高胜宇语气一改和善，语气沉下来，带上了些威胁的意味：“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安排，要么拿着钱把事儿干了，要么直接给我滚蛋！你可以试试，被我赶出绅悦汇，你还能不能再福星洗浴行业混下去。”
钱粮顿时吓出了一脑门子冷汗。
他琢磨再三，下定决心：“行，胜宇总，我干。你放心，我肯定说服我媳妇儿，谁能嫌钱烫手不是？”
东西拿回去，钱粮犹豫了两天，终于跟吴玫摊派，吴玫直接照着他脑袋给了邦邦两拳，而后像家中发生什么丧事一般大哭大闹了半宿。
良心被狗吃了，可不是一件丧事吗？
钱粮没办法，跟吴玫学了高胜宇的话，臊眉搭眼地嘟囔：“我也没有办法。”
“你没办法？辞职不是办法？不行咱俩都不在福星呆了不是办法？”吴玫的声音嘶哑，沧桑得像瞬间老了十岁，“你现在把这些脏东西拿回来，才是真的没了办法！你这是连你自己亲媳妇儿都要往出卖啊！”
钱粮眼一闭心一狠：“我咋卖你啊！你知道哪儿有镜头，平时注意着点儿不就行了？这有啥的！这么一下子，咱们既赚到钱了，我又能继续当领导，多好啊！说出去，你跟小涵也面上有光啊！”
吴玫恨铁不成钢：“我呸！搓澡小组长也算领导？说出去都样人笑换！你就是当个保安队长以为自己是警察那种货！”
两人拉扯到了后半夜，钱粮在一旁呼噜震天响，留吴玫一个人睁眼看着天花板。
那一晚，口头禅是“想那些有啥用”的吴玫，难得为自己做了假设。
现在我无法干脆地去做这件事，是不是因为钱太少了？一万卖良心，显得人实在太贱。那两万呢？五万呢？十万呢？一百万呢？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到天花板上。吴玫睁着酸涩的眼睛，确定了一件事。
多少钱都不行。
像她这样从黑土地里长出来、走出来的穷苦人，身无长物。
值钱的唯有一身骨头、一颗良心。
第111章 .正义如果会迟到，她就要堵上门去，拉着它出席。
第二天，吴玫跟假意跟钱梁说自己想通了，会把这个摄像头安装在好澡堂的洗浴区内。反倒是钱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行不行，咱们不能这么干。”钱梁脸上露出了清醒过来的后怕，“咱们这么干，是不是算犯法啊？”
吴玫也放松下来，猛拍钱梁后背：“你还知道啊！”
钱梁开始往深了琢磨：“虽然说是高胜宇让咱们干的，但咱们没证据啊！给钱给东西都是在他的办公室，就我们俩人，他给的还是现金，连个转账记录都没有 ……”
“所以其实他本来就留了后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出事儿了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吴玫咬牙切齿，“如果是高胜宇和沈家让咱们干的，还可能被说是知道他们和争争之间有计较，故意甩锅……他们想得可真深，下手可真狠啊！”
钱梁也懵了：“但是我已经答应了……咱们现在该咋办？”
还是吴玫有主意：“不管咋样，得跟争争说一声。”
东西拿在手里，就算是证据，吴玫也觉得烫手。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怕话说不清楚，被王争争误会，更是不敢在其他同事都在的时候提这一茬，只能假借自己之后有事，想换岗的由头，让原本这天值班的同事跟她换了时间。
熬了又熬，才只剩下她和王争争两个人。
吴玫将东西抱在抹布里，站在洗浴区的角落，好奇地拿着东西往墙上比划了一下，竟然还真的能安上。就像钱梁跟她说的，只需要按下旁边的一个按钮，镜头就可以开始录制了。
她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更没见过针孔摄像头。她对偷拍的理解还停留在用手机拍别人。原来这个产业已经发展到这么先进、这么不易察觉的程度了吗？她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寒气。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没有注意过的地方，自己是不是早就被这样偷拍过了？
人应该如何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成为他人的捕猎对象？而若有人栽赃、污蔑你是捕猎者——就像沈京、高胜宇对待王争争这样，又该如何自证？
只要自己一个阴差阳错，可能就会让王争争和自己全家陷入绝境。
王争争在下班前巡查情况，吴玫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心虚……她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焦虑成这样，如果真的做了，那就是永无宁日，这辈子就算到头了。
一瞬间，吴玫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王争争怎么看待她，怎么看待钱梁，万一别人知道了这件事，又会怎么看待钱雨涵。王争争知道钱梁跟绅悦汇那帮人走得近，甚至已经近到了能交待他这种事的程度，还会不会再信任她？她还能继续在好澡堂干下去吗？离开这里，钱雨涵是不是就得回老家了？
吴玫就这样，愧疚、惊惧、犹豫，百感交集地走到了王争争面前。
王争争很快接过东西，重新包起来，带她回到了办公室。出了这种事，路过钱雨涵的时候，王争争还能自然地笑出来，嘱咐了两句，让钱雨涵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