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叫升级啊，不然不就是福星的水平了？”Mia翻起睫毛，瞪大双眼，“再说，超过的钱我不是自己补上了吗？本来说的可是我一分钱不用出的。”
说着说着，Mia抱起臂，反而比沈京还要愤怒：“要不是你再三邀请我，我才不要回东北开什么澡堂子呢，我留在北京开东北菜bistro不香吗？”
沈京被噎得一顿。沈承德用这套话术震慑他的时候是很管用的，不知道为什么，轮到他对Mia，效果却大打折扣。
他和Mia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两人都是自小离开辽宁的京籍东北裔，一个上的是985的2+3专业，一个是美本，都有留子身份，又都是商二代出身的俊男靓女。朋友介绍时多少带着保媒拉纤的意思，万一成了，不管在北京还是东北都是一段佳话。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互相没看上，他们都觉得对方差点儿意思。尤其是Mia。她年轻漂亮有钱又聪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两人各有打算，约会了几次之后就心如止水心照不宣地变成了“很好的朋友”。
沈承德给沈京安排了针对好澡堂的硬性任务后，沈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全女澡堂找出面的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Mia。Mia无论外形条件还是出身背景，不仅适合做全女澡堂的主理人，还很方便做自媒体。更重要的是她之前就一直在说不想上班想创业。沈京于是对她发出了邀请。
Mia不在东北长大，却又有着难以修正的东北口音，一直对于自己的东北人特征心存芥蒂。日常生活尽可能规避东北人的习惯。在北京几家汤泉最火的时候，朋友约她去玩，她都会以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脱衣服而拒绝。
所以在一开始收到沈京的offer时，Mia是拒绝的。不说别的，她吃饱了撑的吗，要回东北六线城市创业。
不过因为有过约会的前史，Mia和沈京之间一直有些微妙的黏黏糊糊。沈京说了许多好话，连哄带保证，最终以Mia全权担任台前主理人，无需投资直接拿25%干股的条件，达成了合作。
Mia屈尊降贵，回到福星，去看沈京早已选好的几个地址。
这几个独栋小楼，月租在福星绝对称得上奢侈，甚至还需要季度押金加上年付。但高胜宇说这都是福星最抢手的地段，租赁史上无任何经营败绩，搬家都是因为要店家发展得好，要换更大的店面，可谓风水宝地。
一番话说得Mia很满意，选定了最靠市中心，也是离她租住的公寓最近的地址。她小手一挥，就让沈京签合同付款了。
有好澡堂的模板在前，装修其实很好弄。尤其是设计费，正是最能节省成本的地方。但Mia不相信福星的实力，非要在北京找设计团队，每平米收费上千元，光设计费就花出去大几十万。最后出来的效果，跟好澡堂一模一样。
“一分钱一分货。”Mia理所当然地对沈京讲，“人家可是从头到尾负责，最后出来的效果肯定比福星的团队强。”
效果是不是强，见仁见智。费用是肉眼可见的更快更高更强了。
Mia看到设计团队报过来的价格表，比她给过去的预算高出不少。但她被项目经理一口一个“大小姐”“Mia公主”架在半空，人家说她值得更好的，这可是她的“第一座宫殿”，讲得她心花怒放。再说，小7位数的投资而已，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预算大幅上涨，她压根儿没跟沈京商量，直接拍板。直到需要付中期款时，Mia理直气壮让沈京付钱，他看到实付比预算整整超出了一百万，大惊失色，第一次跟Mia翻了脸。他严肃要求她自己支付这部分，并且不会给她多余股份。
主要是绅悦汇的账面上也没什么钱了，实在经不起这样花。
事已至此，Mia没办法，只能用自己的钱补上。
不过她也没有很心疼。
她一开始就把“她澡堂”的商业计划书拿给家里看过。她化用了沈京劝她时的话术，说这是建程资本商量过的项目，双方已经达成了协议，只要她能做起来，有了流水，建程资本那边马上会追加投资，快速复制这个模式。这话不能说是全然的假话，还有些真实的行业分析在里头，最终成功说服了家里人。
Mia家里并不知道这次创业她还有合伙人，并不需要自己出钱，于是给了真金白银的支持。而沈京也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真诚、全女澡堂项目的前景和两人间若有似无的情愫打动了Mia。
真相是她已经在家里完成了“融资”。
这边有人拿钱给她练手，那边转手又收到一大笔“零花钱”。而且，相比于美留在北上广开bistro、咖啡店、买手店之类的商业体，回东北开澡堂显然更有反差感，更有助于当网红……
总之，对Mia来讲，这个项目一开始就已经成功了。
沈京不知道这些内情，只能独自气急败坏：“那好，装修就不说了，就说营业这两个月吧！她澡堂这个店的客容量，这个人均，就算按照最好的经营状况全部拉满，一个月流水能到20万吗，你现在就敢给我赔这么多？！之前打包票说第二个月就能收支平衡的是不是你？现在又跟我说战略性亏损？”
Mia刚要开口，又被沈京吼住：“你不要坐那么远跟我说话，好像一切跟你无关一样，你给我坐过来。”
这回是自己理亏，Mia于是站了起来，暗戳戳翻了个白眼，坐到沈京对面。
“花的是有点多，我承认，但很多都是前期的一次性投入呀。比如说一些软装采购啦，调研和培训啦。你仔细看，占比最大的就是宣传费用。这钱当然要花在前面，开门红啊，不然等开几个月没生意再去宣传吗？那时候别说底气，连心气儿都没有了好吧！”
“再说，你没有看我做的经营报告吗？决策路径和目的我在里面说的很清楚，战报我也放在里面了。她澡堂的大众点评，开业2个月，500条好评，别说福星，你放北上广也做不到的好吧！这侧面说明了我们的客流量，更别说清一色的五星好评和4.8的总评分了。就凭这样的趋势，赚钱不是早晚的事？”
Mia说着，打开电脑，调出PPT，怼到沈京脸上。
这可是她花了大价钱找人做的。她最开始家里看的那一版商业计划书，就是这个供应商的作品。人家本硕都是Top2，毕业就在投资做消费领域，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完全是手到勤来，对症下药。
“但是花费也有点太多了。”沈京重重叹了口气，“我们做的是生意，不是慈善，赚钱永远是第一位的。别说那么多了，账单是必须要对的。”
沈京也打开电脑，朝向Mia。是她澡堂这两个月的账目汇总。
Mia叹了口气：“行吧，来吧。”
*
争争澡堂从开业至今，已经过去20多年，入驻大众点评也有十年了。
那是因为APP们疯狂地推，加上当时王争争还在本地读高中，杨芸不厌其烦，直接推王争争去对接。
开通之后，页面就这样挂着。来杨芸这里的都是老顾客，没有点评打分的习惯。而身在一个年轻人口流失严重的小城市，再怎么努力也很难拉新。澡堂的客单价已经很低了，更无须在平台上开团购。
没有运营的必要，大众点评对杨芸来讲就是个装饰。之后换了手机，王争争也上了大学，她再也没有下载过这个软件。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杨芸竟然将这个APP下载回来。靠着杨萱的帮忙，愣是把如何给店家写评价学明白了。
洗完澡后，杨萱开车送杨芸回家，一路上，她就在手机上费劲巴力地打字。等红灯时杨萱瞥了一眼，好家伙，已经写了一个屏幕那么长。一直到杨芸坐回自家客厅，小作文都还没写完。
杨萱逗她：“咋地，你这是要写连载啊？”
见杨芸沉浸于给同行写评论，完全视她于无物，杨萱不能忍受话落在地上，只得自己接回来：“行行行，你有啥想法你自己个儿慢慢抒发吧，我先回店里了。”
杨芸百忙之中伸出一只手对着杨萱摆了摆，示意她快走。
只剩自己一个人，终于能静下心来。杨芸将自己写的长评又细细读过，进行补充，直到搜肠刮肚再找不到话想说，才满意地按下了确认键。
*
东三环像一条血管。行驶在路面上的汽车，在垂落的夜幕中被缩略成红色的点光源，仿佛这座城市的血细胞，在心脏的收缩跳动之中循环到此处。
齐辛的办公室正对着东三环。她站在窗前，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转到低头的角度时，先看见有棱有角的大裤衩，再看见这条由车前灯与尾灯构成的城市动脉。
晚高峰时期，车辆流动不畅，灯光长久停留在一处，艰难缓行。像得了血栓。
下方的步履维艰与齐辛无关。此时距离她的日均下班时间还有四五个小时，她的晚饭已经由助理送到办公室。
她转过身，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Mia做的那份“她澡堂商业策略和经营情况汇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