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王争争不以为意,“那有啥的!一个女人,她只要没叛国,没有发起战争,没有违法犯罪,虐待动物,她就没啥可道歉的。”
李岱堤抿了抿嘴:“你们不问问我,是不是骗了别人的钱吗?”
王争争摇头:“说实话,如果你被指控诈骗,结合这远走高飞隐姓埋名的背景,我这心可能还会突突两下,但加上‘捞女‘这种词……那就没啥好说的了。在这个什么都在大规模贬值的年代,男人口中的捞女,就是不管双方基本情况基础条件,两人相识的前提和相处的细节,不管女方有没有给男方花过钱甚至可能花的更多,不管女方有没有各种隐形付出,不管是谁发起谁乐意的是不是搞对象双方都有份儿的约会费用……只要从男方兜里,为了搞对象,花出过去哪怕一分钱,女的也会原地直接变成捞女。”
“而且他们说的是还彩礼,再结合你的本名……这个彩礼大概率到不了你的手上,也就没啥需要你还的了吧。”刘慧群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十分地狱的话。
李岱堤百感交集,她对两人的话难以置信又充满感激。一滴眼泪克制从李岱堤眼角悄然流下,她不着痕迹地拭去,正色道:“我没有拿任何人的钱。”
“之前我订过婚,家里确实收了男方的彩礼。但是从订婚以来的所有钱,不仅仅是彩礼,还包括我从男方家长手里拿到的红包,都在我父母的手上。”
“别说这些大钱,他们甚至连我的工资卡都想拿走,还好我没同意。”
“后来,我要跟男方解除婚约,对方不同意。我从一上大学就开始赚钱了,从来没有也不敢脱产,我将攒下的所有钱,15万块左右,但是这个钱远远抵不上彩礼。我只能把钱都打到了男方账户上,表示我的态度。我跟他说了,这是我全部的钱,剩下的让他去问我家里要。”
“我已经拿出了所有钱,放弃了过去的全部,也拉黑了所有人。“李岱堤苦笑,“即便如此,也无法动摇我家里人卖女儿的决心。”
“可是,到底为啥呢?”王争争歪着头,“明明你都已经订婚了,也同意家里拿着彩礼,还要付出这么大代价脱身?甚至都这样了,他们还不愿意放过你?”
*
很长时间以来,李岱堤都是很擅长忍耐的女孩。甚至,很多事都称不上忍耐。不管是出于当地的风俗习惯,还是家人的要求,甚至潜移默化下连李岱堤本人都认为,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姐姐当然是要照顾弟弟,甚至照顾全家的。作为早晚要入别人家族谱的外人,在嫁出去之前,生活在家里当然要付出更多成本。婚是要结的,孩子是要生的。肖毅航明确说过,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是最起码的。彩礼是要收的,收来给父母,用来弟弟结婚向外接着付彩礼,如此循环。
接受相亲,让父母挑选对象,从善如流地嫁为人妇。所有人都是这样,李岱堤没有异议。
更何况父母说“条件优越且知根知底的”肖毅航,本人算得上仪表堂堂,家里生意做得也大,甚至从最开始接触,就表现出积极主动的态度,情绪价值拉满,一副遇到李岱堤就是遇到了正缘,非她不娶的态度。甚至不需要李岱堤多说,确定关系不到半年,就直接求婚,不需她多说,在第一次见家长的时候,就允诺全款婚房,结婚的三金变三斤,彩礼金额直接拉到一百万。而且不需要李家出任何陪嫁。
所有人都说李岱堤命好。但正是因为一切太过于反常,才让她觉得怪异,因此对这段关系格外警惕。
她李岱堤不是什么魅魔,他肖毅航更不是傻子。
命运“给予”的一切,皆有代价。这种明摆着渗透着权力关系的“不平等条约”,日后必定是隐雷,李岱堤未来在肖家不会好过。李岱堤找到李永章和董艳齐,表示自己会拒绝,也希望他们能够与自己统一战线。
但父母的态度更加诡异,无论李岱堤怎么分析利弊,他们都闭目塞听。从前连账单都要算到小数点后两位数,恨不得把一切变现的一对夫妇,登时变身恋爱脑傻白甜,一个劲儿劝说李岱堤接受“真爱降临”。
李岱堤又去找李岱锐打听情况。李岱锐没有父母的道行,他心虚地闪烁其词,让她意识到,这其中肯定还有所有人都知道,唯独她不知道的一番真相。
李岱堤不动声色,假装信了所有人的说辞,积极地筹备婚礼。但是私底下,她买了四只录音笔,分别放在客厅、厨房、父母的卧室和李岱锐卧室的隐秘角落,不停录音,定期取出。
通过软件将录音转成文稿,检索“李岱堤”“肖毅航”“结婚”“彩礼”“房子”“一百万”等关键词,她终于在一场发生在客厅的,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在场的家庭会议里,发现了真相。
那是极为陌生,李岱堤此生第一次听说,而爸爸、妈妈、弟弟甚至能脱口而出的一种常染色体隐性基因疾病——范可尼贫血。
拿到了关键词和清晰的方向,李岱堤私下多方打听,终于拼凑出了她从未被允许直视的暗面。
肖毅航家中子女无人,他排行老四,前面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后面则是一个妹妹。肖父本意是还要继续生,奈何肖母身体受损,生育妹妹后直接切除了子宫,无法再生。家里只有两个男孩,一直是肖父的遗憾。
而这遗憾等肖毅航兄妹几人长大后,直接升级了,因为在他们家发现了遗传性基因疾病。最开始的爆点是肖毅航的大姐,肖家人还不以为意,医疗水平也不够发达,大姐就这样去世了。没想到,十几年之后,肖家第二次引爆了悲剧,肖毅航哥哥的儿子也发病了。
肖家为了嫡孙的命,大张旗鼓发动了当地乃至全省的资源,想尽办法为之配型。然而脐血库全相合配型成功率仅有十万分之一,亲缘供者成为了最靠谱的备选方案。
为了控制变量,肖毅航的哥哥甚至离婚、再娶,去年迅速生了二胎,为了治疗生病的大儿子,同时也是尝试着给肖家传续健康的血脉。天不遂人愿,第二个孩子,同样携带遗传疾病。
肖家人一拍即合,将治病和传续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个儿子,肖毅航身上。
为了快速推进肖毅航的完婚,他家提高了给女方家的待遇,几乎发动身边所有人脉,给肖毅航相亲。
大家都在本地,确实知根知底。条件再好也架不住要去生孩子,给一大家子病人当血包。更何况,尚不能排除肖毅航的后代同样携带疾病的可能。与之结婚,后半生的命运简直是肉眼可见。许多女方家庭知道肖家的情况,直接拒绝了与肖毅航接触的可能。
李永章却逆流而上,主动接下了肖毅航这个烫手山芋。
李岱堤花了很长时间,找到了录音笔里这一段家庭对话的原声。
他们一家三口是这样说的。
李永章说:“李岱娣结婚,三斤和彩礼加起来小两百万,正好给小锐买房子当彩礼。他也好结婚了。”
董艳齐有些不忍:“还是给岱娣一斤吧,小三十万,让她带回自己家。”
李永章勉为其难:“也好,这样也更得体一些,别让肖家太小瞧了咱们家,以后都是亲家,能多走动是更好的。剩下的钱给小锐出彩礼,房子的首付和车的首付,差不多也够了。”
李岱锐笑得真心实意:“谢谢爸,谢谢妈。”
紧接着,三人语气轻松,甚至有些快乐地具体计划起来,如何花掉这些钱。
李岱堤曾经隐约地想过,这里的女孩结婚,将彩礼嫁妆放到台面上,锱铢必较,实在很像给家畜称斤量。家里有女儿结婚,和一次性买卖人口也没有区别。但所有人都是要结婚的,所有人都是这样。
姐姐当然是要照顾弟弟,甚至照顾全家的。作为早晚要入别人家族谱的外人,在嫁出去之前,生活在家里当然要付出更多成本。婚是要结的,孩子是要生的。彩礼是要收的,收来给父母,用来弟弟结婚向外接着付彩礼。如此循环。
女儿么,总是要卖掉的。李岱堤曾经相信,起码父母应该会帮自己寻到一处好买家。
她没想过,原来最好的买家,不是之于她本人,而是之于除她以外的这个家。
她是没有家的,女人是没有家的。
过去的一切先是变得清晰,随后冻结,彻底碎掉。李岱堤在意识到危险,对身边所有人一视同仁感到恐惧的同时,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一个终于明白过来,要保护自己、珍惜自己的人。
她隐隐地想,我必须对得起我自己。我要换新的名字,去新的地方,过新的人生。
第83章 .什么都不能让一个决心走远的人再回去
动了出走的念头,李岱堤开始全网搜索适合女性,尤其是没什么钱的女性,也能独自生活甚至安身立命的城市。
就是在这时,还在努力卖房子的刘慧群出现在她的眼前。
刘慧群看着眼角带笑,看着亲和,说话办事却干脆利落,轻易就能得到他人的信任。她带着同事一起拍房间的介绍视频,她爬了四层楼梯,对着身后的镜头气喘吁吁地说着大实话:“咱福星的便宜房子,一般呢都是步梯房,这个得提前跟大家说,上来下去的是真累挺的!不过房子也是真便宜。比如说马上看的这一套,两室一厅70平,全款买才不到五万块钱,还能贷款,哎呀妈呀每个月的钱说出来都招笑,一个月170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