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上学时间是上午8点半,骑电动车的话,正好15分钟路程。李岱堤征用了刘慧群的电动车,先送郝晓晗去上学,而后骑着车赶往澡堂,开始一天的监工,以及其他工作。
李岱堤和郝晓晗刚出门,王争争会挣扎着睁开眼。眼皮还没完全抬起,手机屏幕已经杵到眼前。差不多9点出头,她吃完自己那份早餐,出门前往康复医院。
杨芸恢复得还不错,提前转院去了专业的康复中心。如果没有必须去办的事儿,王争争上午都会去陪杨芸,观察她的身体状况和恢复情况,顺便给这位幕后老板汇报工作进度。有时候杨苹和杨萱也会过来,到了这个阶段,家里已经不差人了,王争争也就能放下心来。
开始卖货之后,刘慧群的直播时间本来就延长了,等她辞职之后更甚,经常要播到半夜两点。还好她的直播风格不算特别吵闹激昂,目前还没对所有人的生活造成影响。
不过因为直播的时间周期太长,必须分上半场和下半场。李岱堤只能做她上半场的助播,后半场就直接由王争争接了过来。等王争争去休息,直播间在线人数也降下来,刘慧群自己应付得来,再收个尾,也就差不多了。
刘慧群睡得最晚,所以起得也最晚。她会在十点半左右起床,一边吃一天里的第一餐,一边简单地处理收到的消息,做一轮对接和回复。差不多到了中午,她开始拆快递、看产品,分类、归档。
李岱堤做了一个基本的测品和上播排期表,方便刘慧群套用。目前她还没有大开大合地推进业务,自己并没有建立完善的供应链,直播还是以自主带货为主,合作为辅,不过转化率十分不错。
起势摆在这里,刘慧群清楚,现在的小作坊模式只是过渡。她估算起正式建立团队的时间节点。到了年后,差不多就可以租新的办公空间,正式组建团队了。
福星太小,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专业人士……但那都是后话,关关都难过,还不是关关都过来了。
下午,刘慧群短暂地休息一会儿,然后就开始准备晚上的直播内容,同时将整理好的资料发在群里,与李岱堤、王争争同步。
另外两人也碰了头。王争争会带着午饭去澡堂找李岱堤,两人对齐每一天的进度,包括装修、特殊家具定制的情况、前期宣传筹备。李岱堤主攻原地不动的工作,王争争则身体力行,做必须有人到场的那部分业务。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有空档,再隔空与刘慧群打个电话,把她那部分的工作也梳理完毕。
孙孝武团队派了个监工过来,分担了王争争的部分压力。他自己也会经常晃悠过来,看看进度,检查是否还存在哪些问题。孙孝武和王争争一样,一般下午到场,呆的时间如果比较长,王争争还会请他吃完饭。为了省钱,一般都是到杨萱那里去解决。吃了两三次,孙孝武也无奈了,表示请客就免了,十分耽误他控制体脂。
一天工作结束,李岱堤去接郝晓晗放学。碍于交通工具的限制,王争争不跟她一起,而是负责其他家庭事务,比如进行额外需要的采购、取所有人的快递之类。晚饭由刘慧群负责,简简单单四菜一汤,美味又健康。由于王争争指出,郝晓晗总是嚷嚷着要平等,不要把她当小孩儿,那么作为家庭的重要一份子,也应该承担相应的家务劳动,所以由王争争和郝晓晗两人共同承担洗碗、收拾厨房的工作。
因为王争争搬了过来,交房租的事再度被提起。王争争问刘慧群,她是专业的,让她搞一份租房合同,李岱堤她们两个给她交房租。
刘慧群直接拒绝:“都到这个程度了,还交啥房租了,看不起谁呢?这是家,要交也是交……那叫啥词儿来着,哦,对,交家用。”
三人一拍即合,每个人每月拿出800块钱来,放到刘慧群手里,由她来统筹所有家庭需要和花销,顺便以工作之便,为小家带来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的福利。
郝晓晗一脸兴奋:“那我要交多少钱啊!”
王争争惊讶地说:“你个小孩儿凑啥热闹,正是领零花钱的好年纪!”
被她俩这么一闹,显得她们像在玩真人过家家的游戏。明明是大人,甚至里面有一个真的妈妈,这场过家家却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没有“爸爸”“妈妈”“孩子”,却比大多数真的家,运转得更丝滑。
连李岱堤曾经真情实感计较过也痛苦过的“家用”,也变得如此令人安心,甚至近乎快乐地忙不迭地交了出去。
在交家用这个动作根本不流行的东北,在并无一位亲人在身旁的此刻,李岱堤才明白了什么叫做家用,那就是平等付出也平等地使用在所有家人身上的心意。
原来她介意的,从来不是给予。她介意的,是从未发生过的平等。
李岱堤想,她还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家,不枉她几乎放弃了全部地跑了这么远。
幸福是一种决定,自由也是。
然而,幸福总是很难,自由也是。
这一天,在李岱堤当助播,跟着刘慧群一起出镜的时候,直播间突然被人爆破了。
先是一个陌生ID刷屏,而后直播间陆续涌进来好几个人,主页IP地址都显示为朝山。先是七嘴八舌地质问,见自己的声音没有收到回应,而是淹没在一众评论中,隔了一会儿,便有组织有纪律地接力刷屏。所有人不停地在发一句话——
李岱娣,骗彩礼的捞女,快点还钱!
李岱娣,骗彩礼的捞女,快点还钱!
李岱娣,骗彩礼的捞女,快点还钱!
刘慧群原本还在直播,注意力都在产品和话术上,还没看到评论。她只是感觉李岱堤配合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不自觉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才发现李岱堤脸色难看,几乎愣住,只有拿着产品的手抖得厉害。
她注意到异常,去看评论区,才瞄了一眼,一句话没说,霎那间关掉了直播。手机屏幕黑了下来,映出李岱堤几乎要碎掉的表情。
她的秘密到底是暴露了。她艰难地转过头,苦涩地看着刘慧群,生怕她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讲述关于自己的故事。
但刘慧群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李岱堤的手。甚至比李岱堤更早地流下泪来。
刘慧群和王争争,她们两个交下的这位新朋友,新家人,是个骗子。
她用一个假名字遮盖住过往,挣脱掉没有被期待过的命运,逃到千里之外。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却是如此用力地故作姿态,骗别人,也骗自己,她从未受到过伤害。
第82章 .新名字的故事
这世界上的招娣、盼娣、来娣、待娣们,都过得怎么样呢?她们原本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又即将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她们明明有名字,却又没有自己的名字。她们出现在一个户口本上,却又没有自己的家。她们不被期待地生出来,却背负了另一种期待——成为药引,将真正重要的人物召唤到自己的位置来,以便于他们能够慰藉祖坟,光宗耀祖。
她们这一生都是要被使用的,最初是一个名字。而后是贡献于整个家庭的生产力。再然后是身体和子宫,用以置换回生产资料,再由家庭作为生产资料支付出去,置换回另一副身体与子宫。
她们承担着传续的责任,子宫成为盲盒,指望一发即中,直接为异姓的氏族开出传宗接代的希望。好在时代变了,一个姐姐大概率能够摆脱叫“娣”的命运。然而时代又好像没变,儿女双全凑成“好”字,是姐引弟、女引子的变种,总归指向一个真相,只有女是不够的,不完整的。
王争争和刘慧群作为在城市中长大的东北95后,在她们的意识里,独生子女是东北家庭的标配。一对父母只生养一个女儿,和只生养一个儿子同样常见。她们从小长到大,身边以“娣”为名的女孩,一个都没有。甚至连身边的女性长辈,在众多现在看来略显土气和时代感的名字里,也未闻“娣”名。
她们不是不知道存在这样一种情况,这样一群女孩,但总觉得那是很过去的事,很遥远的人。
直到她们遇到李岱堤,这个同龄女孩,她们曾经来自远方如今身在同处的朋友。
王争争看着李岱堤递给她的身份证,难以真心地抠了抠名字那处。很难想象,“娣”这个字,竟然真的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这么正式,甚至能总结一个人全部的地方。
她震惊道:“你真是97年的?现在真是2024年?”
李岱堤面对着王争争和刘慧群二人坐着,艰难开口,声音有些喑哑:“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王争争和刘慧群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慧群问:“你骗我们啥了?你犯法了?”
李岱堤摇摇头:“那没有的。”
王争争追问:“那你虐待过小动物吗?”
李岱堤哭笑不得:“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