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这话，李岱堤的神情一瞬间陷入茫然。她好像突然又被拉扯回到了被耳提面命，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从父母口中换回一句好坏的过去，那些明明已经用尽全力，还要被迫与李岱锐做对比的年月。
妈妈的话是她读书阶段唯一的背景音乐。董艳齐说，小锐像你爸，聪明。你像我，笨兮兮，不灵巧，只能下苦功。所以你别老盯着小锐看，要自己更努力。妈妈说这些话都是为你好，知道吗？
直到她考上了南方最好的师范大学，读了研究生，而在她费心辅导下，李岱锐只考上了本地的二本，父母瞬间换了一套话术。董艳齐说，小锐踏实、孝顺，愿意留在本地照顾爸爸妈妈，让我们少操心。你看你，非要在外面混那么久，眼看25岁了，又没孩子又没老公，家里为你操心都操不过来，是我这个做妈妈的太失败。
李岱堤当年是真的相信董艳齐的话，一想到妈妈为了自己这么操心，就愧疚得心都痛了。为了董艳齐做女人不那么失败，李岱堤答应家里与肖毅航订婚，后来才发现一切不过是针对她一个人的骗局……
想起朝山的一切，李岱堤只觉凛然一寒，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身在福星，早已不是局中人。
她看着刘慧群，温柔地继续说道：“那么小的你，写满一整本笔记，给自己创作了童话集，就是很了不起啊！你应该赞美那个小小的自己。你肯定你自己，同时也是在肯定郝晓晗过去、现在、未来取得的任何一点成绩，肯定她，还有所有女孩子的可能性。”
郝晓晗小小一个人，却很听得明白好赖话，立刻举手表态：“我觉得我妈超厉害，我妈是我偶像！”
“不过，岱堤阿姨说得好对啊，简直比我们老师说得还要好！”郝晓晗看着刘慧群，一本正经，“我认为我确实需要更多的赞美，以及冰激凌。”
*
郝晓晗揉着眼睛，在刘慧群的催促下，洗脸刷牙后回到了房间里。
李岱堤住进来的时候，还只有一个房间有家具。现在，另一个房间也被装满了，刘慧群和郝晓晗的半副身家都在这里。原本小马宝莉的四件套，也被李岱堤物归原主。
郝晓晗藏在被子里，一颗小人儿头在一群凑在一起的小马头之上，对着刘慧群说晚安。
“喝酒吗？”刘慧群打开冰箱，对着都转移到客厅沙发上的王争争和李岱堤问道。
大人的时间开始了。大人也需要更多的赞美，以及酒精。
趁这个功夫，李岱堤拿出电脑，给王争争看自己这几天实地调研之后列出来的建材成本表格。
她主要看的泥瓦工阶段的装修材料，以防水、找平、铺贴、砌筑四个环节可能会用到的最常见的材料为主，列出了包括地面和墙面的防水涂料、自流平水泥、墙砖、地砖、石材、美缝剂等将近十个选项，进行横向对比。
对比范围不仅有李岱堤实际在不同城市跑出来的价格，还有网上各个平台能搜索到的公价，以及通过一些渠道私人联系到的供应商的价格。
李岱堤说：“包括联系方式我也已经备注好了。如果有需要的话都可以让他们寄样过来。”
“我刚才听你讲道理，就想问了，你来福星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啊！咋这么厉害！”王争争忍不住猜测，“外贸跟单？市场营销？产品经理？起码得是个管理层了。“
“是管理层呀，我手底下管理的团队，最多的时候有38人呢……”李岱堤故意拉长音，“只不过都是小学生。”
“你是小学老师？班主任吗？”刘慧群显然比王争争更了解这个群体，“这几年考研考公考编考教资多热门啊，你相当于一把抓啊，咋这么想不开不干了，还来福星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什么话？什么鸟不拉屎！”王争争不乐意了，“这叫超绝松弛感！”
李岱堤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趁氛围还没掉到再开口就显尴尬的时候，又恢复成平时谨慎又带着些淡然的神情，开口道：“厌倦了，想试试不一样的人生。”
刘慧群捕捉到了李岱堤刚才眼波流转间的复杂情绪，见王争争还要继续追问，赶紧截断了话头：“我懂我懂，这些年好多人来福星，就是觉得这边很适合生活。基础设施完善，要啥有啥，整体收入虽然不高，但是消费也低，压力没那么大。”
王争争虽然还有疑问，但看着李岱堤做好的表格，想起了此行的核心目的。她问李岱堤：“那你来福星也有一段时间了，之后想做啥，想好了吗？”
李岱堤沉吟，字斟句酌地调整措辞：“我想做一些能真正帮助到别人的事，尤其是像我一样……想走得再远一点儿的女性。我还想告诉她们，如何走得更远，可以去哪里，到了之后能还能做什么。”
“我之前听了群姐的直播后，仔细查了福星的情况。包括房产交易，还有基础建设，发现这里最好的地方就是在生活成本极低的前提下，交通、教育、医疗资源都很发达。到省会半小时，到首都三小时，这种便捷是另外的城市做不到的。”
“等我来到这里之后，又看了很多低价房源。能确定的是，两万块一套房子是真的。不仅如此，虽然房子条件差了一些，成色比较旧，但因为福星市本身不大，根据规划，很多房源位于市区，位置还是可以的。”
“也就是说，福星确实是一个不错的走远目的地。”
说着，李岱堤又在电脑里找出另一个表格，在王争争和刘慧群面前打开——
《福星市女性就业岗位、要求、薪资及渠道汇总》
“所以，来到福星之后，我又做了这个。福星的求职招聘信息太过分散，很多时候必须人到了这里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对很多本来就有心理负担的女人来讲，太没有安全感。所以我希望能够提供一个实时汇总。如果能做成一个社群，大家一起来编辑汇总，那就太好了。”
李岱堤指尖抵住其中一行。王争争一看，上面写着洗浴行业、搓澡女工，以及具体的计薪方式。备注处还是空白。
“这个信息，就是争争提供的。”李岱堤看着王争争，“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有很多员工，但如格格你的新澡堂开业，还有岗位要招人的话，备注里就会写上争争澡堂。”
“当然，我现在也收集到了一些简历，整理在了另一个表格里……”
“我就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女性！”王争争眼睛亮得发贼，灼灼地盯住李岱堤，一把抓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动作，“我现在就有岗位要招人！”
第72章 .我也有好消息！我喜欢好消息！
在王争争的筹谋和预测中，创业当然会有坑有困难，但再怎么样，也应该发生得靠后一点儿吧！毕竟过有坑和一步一个坑可是两个概念！
有争争澡堂的原始资本在，王争争以为只需要翻修，通过提高澡堂的格调和品质，拉升客单价，让它从个体户经营的小买卖，变得看上去更像真正的线下商业体。
最好就是在留存原有客群的同时，再拉到一点儿好信儿好赶时髦的年轻客人，小红书上出几个爆贴，再把绅悦汇那边的客流抢过来一点儿……就很美滋滋了。
关键之处有了孙孝武这个内行人的帮忙，就只剩下时间早晚和钱够不够的问题。这两件事，说白了，甚至不需要靠手腕，靠心态靠脸皮就能挨过去。
没想到，事到临头，王争争这个灵机一动的创业想法，已经从升级改建变成了推倒重来。她从有成熟的团队、客群和模式，瞬间变成孤家寡人守着一栋三层小楼。
要重新招聘基础员工，甚至还多了培训这个环节。要跑各种审核，盯装修，做预热，还要照顾杨芸，顺便把她手里之前的社会关系接过来……一大堆变数和工作量当前，王争争看着李岱堤拿出来的几个表格，瞬间动了心。
没有人要求李岱堤这样做。甚至就算有人要求，提出的brief都未必有她本人能考虑到的那么详细。她做一件事，就要把一件事做好。她井井有条，虑无不周，完全出于一种本能……既是能力上的本能，因为这是她长久以来的个人习惯和自我要求，又是意愿上的本能。
王争争产生一种强烈的直觉，李岱堤非常喜欢做这件事。正如她此刻，非常渴望这样的李岱堤能助她一臂之力，让她不再孤立无援。
也许，这就是传说的“生理性喜欢”吧。
王争争大手一挥，给李岱堤发offer：“你就当芸水汇的COO如何！薪资你随便开！”
紧接着，又小手一收，补充道：“4000……不不，一个月5000块以内，你随便开！”
刘慧群本来在一旁喝酒，听了这话，刚要咽下去的啤酒都差点喷了出来：“……好大又好小的口气！”
王争争自己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嘟嘟囔囔地找补：“咱现在不是能力有限么，不必有难同当是我的底线！等以后的，有福必定同享！”
刘慧群瞄了一眼李岱堤，又对着王争争“发难”：“光嘴上说谁不会啊，这不就跟男的结婚前说我会对你好一样吗，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儿……你现在的情况咱们都清楚，谁也不会为难你，人岱堤也不是那样人儿。但你是不是得给个有福同享的承诺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