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这个关节,王争争突然轻松了许多,又有了余力考虑别的。
“小姨,阚姨!”她语气严肃,“咱们仨千万统一口径。要是我妈问起来,就说是我跟大家没达成一致,让他们另谋高就的。”
“哎,哎,放心。我也怕小芸受不了刺激。”
阚明月早就想到这茬,但怕王争争脾气太大,接受不了,还在犹豫着怎么开口。听她主动提出来,才长舒一口气,又欣慰暗忖道,王争争真是长大了。
”行吧。”杨萱翻了白眼,“这跟哄小孩儿有啥区别……我以后可不要生这种病,全世界联合起来骗我还说是为我好。”
*
立秋之后,天一天比一天黑的早。东北更是一骑绝尘,吃完饭不过7、8点,就已经像很深的夜晚。
火锅店离家不远,王争争就当饭后消食,慢慢地往家里走。拐个弯之后就能看见争争澡堂,再走几步,过个马路就到家了。
王争争却在马路对面停了下来。
她远远地望着自己的家。
歇业这段时间,冲淋区两层基本不怎么开灯,只有门廊前的灯泡还亮着,起到提醒这里还有人生活并没有荒废的作用。此时门廊灯自然没有打开,唯独三楼她的卧室透出一丝虚弱的亮光。
王争争喜欢开一盏小灯睡觉。今天早上起来,台灯忘记关上,一直亮到现在。
夜风渐凉,王争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抱起胳膊来。在火锅店,她也摆出这个姿势,自以为气势汹汹,做好了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准备。而此刻,她只觉得冷。
而且孤单。
十年没有太多接触,王争争不像杨芸,对澡堂的老员工有那么多额外的感情。但她仍然清楚地记着很多小时候的事。
澡堂每年都会营业到除夕上午杨芸会从饭店点一大桌子菜,等客人全部离场,澡堂所有人就在一楼摆上桌椅,围成一圈儿,一起大吃一顿。到了晚上,只剩杨芸和王争争两人,就着春节联欢晚会,草草吃一盘饺子就算完事。对于王争争来说,和大家一起的这顿,就是她的年夜饭,这个习惯延续了将近20年。
王长海刚开始开洗浴中心时,也挖过杨芸这边的人。王争争躲在楼梯上,好奇地探头,看见当时还年轻气盛的几个人,激动地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像杨芸保证他们跟她才是自己人,绝对不会做叛徒。那些尚且年轻的面孔,不仅有阚明月,还有张师傅。
再后来,王争争被人欺负,争争澡堂被人用油漆写上污言秽语,大家表现出来的愤怒、心痛,与杨芸不相上下。所有人一起跟着着急,有出主意的,有跑遍市场买东西的,有较劲看谁涂漆涂得更快的。远远看过去,一群人像是挂在垂直于地面的赛道上,像在比谁能更快地抚平王争争的伤痕。
王争争的升学宴上,不止杨芸掉眼泪。
过去的瞬间都是真的,鲜花曾经开满杨芸的花园。
就算回望命运,为那些站在分叉路口,尚未想清楚就凭借本能作出决定的时刻感到后悔,也无关另外的瞬间里所有的真心与真意。
但杨芸还躺在医院里,她为王争争挣下的,到底没能全部留到女儿手里。王争争当然明白。哪有谁好谁坏,不过是看站在哪个阵营。
现状就是,她还没能创立自己的阵营。她所拥有的,不过一盏微弱的孤灯。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起来,王争争如梦初醒,停止感慨,冷静地接起电话。
李岱堤的声音传了出来。
“争争,我这几天把周边城市都跑完了,结合目前的情况做了个分析报告。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面详谈。”
还不等王争争开口,话筒里由远至今传来了一道稚嫩童声:“是争争阿姨吗?”
王争争几乎能想象到郝晓晗一溜烟儿冲到手机前,脸贴着李岱堤的脸,对着手机讲话的场面。
“咱俩好长时间都没见面儿了嗷!”郝晓晗像个小大人,“我都想你了,你不想我,你心里是不是没我呀!”
“你在岱堤阿姨家吗?你妈在直播吗?”王争争意识到自己问了废话,忍不住笑出来,“你想吃炸鸡吗?我现在就带好吃的过去看你好不好?”
第71章 .需要更多的赞美,以及冰激凌
“我看是你想吃炸鸡吧?”
王争争赶到李岱堤家里的时候,刘慧群才下播。直播十分消耗体力,她早就饥肠辘辘。她戴上塑料手套抓起一块鸡肉就塞在嘴里,还不忘揶揄王争争。
“是小孩想吃!”王争争挑了一块蘸了芥末蜂蜜酱的,冲着郝晓晗抬了抬下巴,“是不是?”
郝晓晗左手拿着甜辣的,右手拿着酱油蒜香的,把嘴里那块奶香芝士的咽下去,忙不迭点头:“那我们小孩儿就是喜欢吃油炸垃圾食品啊。”
王争争附和道:“我们大人也喜欢。”
李岱堤的生活习惯显然比其他人健康许多。面对四个口味的大份炸鸡,她仍然能以晚上不习惯吃太多为理由,语气和缓但坚定地拒绝。她只是在一旁喝着无糖冰可乐,顺便检查郝晓晗刚完成的作业。
食物永远令人安心。连精神的失温也能通过热量来补足。
又或者,是这间位于棚户区步梯楼五楼,尽力改造后也显得十分朴素的三室一厅,本身就有着神秘的充电功能。
总而言之,王争争又活过来了。
她甩掉拖鞋,躺在沙发上。插了吸管的饮料瓶巧妙地卡在了沙发缝隙里,刚好方便她在躺着的时候,一伸出嘴就能够到。郝晓晗被她挤到角落,怀里抱着盒炸鸡,自己吃一块,再给王争争塞一块。两人配合默契,像已经这么做了一辈子。
郝晓晗甚至甘之如饴,谄媚地对王争争说:“争争阿姨,我还想吃新华冷饮。”
王争争咂摸嘴:“这都小事儿,你明天放学我接你,然后带你去啊?”
郝晓晗瞥了刘慧群一眼,委委屈屈地说:“争争阿姨,我知道你对我好,但还是算了吧,我妈不能让。她说只有周末才能让我尝一尝……”
刘慧群坐在餐桌边,眼睛都不抬:“郝晓晗,话要说清楚,你妈为啥不让。”
“我妈说我正在发育的关键期,要少吃甜食,多吃肉蛋奶,才能长得高长得壮。”郝晓晗说这话的模样就像把刘慧群复制粘贴了一样。
王争争说:“又没占蛋白质的地方,多吃一口不耽误吧。”
刘慧群说:“到底因为啥,郝晓晗你把话一口气说完。”
郝晓晗这才挠挠头:“新华冷饮下午五点就关门了,我放学来不及。只有周末才有空去。”
“小小年纪就知道春秋笔法了。”李岱堤在旁边笑,又指着郝晓晗刚写完的作文说,“晓晗还真有一些写作的天赋呢。”
“那可说呢,毕竟是刘慧群亲生的。”王争争转过头跟郝晓晗说,“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可爱看书写字儿了。我俩一人一个本,我还是空白的,她都写完了。一个学期能攒出一本童话集呢。”
刘慧群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啥都不是,就是写着玩的。”
李岱堤正色道:“慧群姐,不能改这么说哦。妈妈是女儿人生中第一个榜样,你看待你自己的方式,不仅会影响你的女儿怎么看待你,还会影响她怎么看待她自己。”
“一个女孩从小到大,在学校、家庭和父母的社会关系里,已经遭受了太多的规训、抑制与贬低。不管是对她本身的要求,比如要文静、听话、乖顺、谦虚,还是把她放到优绩主义的系统里,把她和其他人做比较、和排序,最后都是让女孩形成一种极为拧巴的性格。”
“一方面,她会习惯活在他人的凝视和评价之中,先于其他人进行自我贬低。到最后甚至连客观意义上的成绩、才华、能力,都不敢大大方方地承认,以至于不能相信自己,别说追求理想,甚至只是普普通通地做一件事时,也会陷入内耗,不停自我怀疑。人的心力是有限的,她就这样被旁枝末节占用了内存。”
“另一方面,她又永远被放在竞争和比较的环境里,人被简化成了成绩与排名。在这个不停被提醒去看’别人家小孩’的环境里,就算本来会自发地向往更快更高更强,这种追求也会渐渐异化,成为怕不够快、不够高、不够强。”
“她在所有人的期待里辛辛苦苦去拿成绩,一转头又要让她承认这个成绩根本什么都不是。要她得到,又让她否定。这种长期的结构性的贬低,会让小女孩形成一种强烈的不配得感,让她们难以相信自己,会失去走得更远的信心。”
“我们在小时候也经常会听到类似的话吧。一个女孩子明明成绩很好,老师却会说女孩没长性,后面就会吃力,让家长不要掉以轻心。一个男孩子明明成绩很差,老师却会说男孩很聪明,就是不努力。女孩子得到的鼓励资源,本就更罕见。女孩子真正缺少的,根本不是天赋本身,而是让她们认定自己有天赋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