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防着你。”就这样脱口而出，她的潜意识又替她做了回答。
确实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送走陈祁舟后，徐一格躺回了沙发，她没什么困意，百无聊赖地接着涂江帆翻过的杂志看。
大牌已经在提前展示冬季新品了，她只在压力很大的时候会爆发购物欲，那像是一种情绪无处安放的代偿。
另一种欲望就更隐秘些，她规律监测月经周期后找到了科学的答案——雌激素到达当月高峰，唤醒了她作为生物的本能。
徐一格打开手机日历计算，生理期刚结束一周，那岂不是刚巧赶上了。
陈祁舟的消息来得也很巧，她正准备回房间强制关机睡觉，他如约发来了标题为“陈祁舟使用说明”的PDF文档。
如果没有前面那些心理活动，徐一格不会觉得使用这个词有多么奇怪，而现在，怎么看怎么奇怪。
沙发比床要安全，她选择就在这里打开。
读书时的陈祁舟擅长绘图设计，他习惯用图片表达所思所想。面前这份全文字的文档让徐一格有些陌生，居然真的像是一个产品说明。
陈祁舟先介绍了自己的“产品摘要”，他事无巨细地罗列了出生日期、星座、职业、居住地点、资产持有情况、过敏史、最新的体检报告，以及体脂与BMI指标。
第二部 分的大标题叫做“产品开发过程”，他阐述了从义务教育阶段开始的求学经历，和毕业后香港与北京的两段工作，客观公允地讲，比他的简历可读性要强得多。
第三部 分是“核心功能与特长”，陈祁舟分别介绍了徐一格偶尔需要的金融行业辅助，徐一格已经在享受的生活技能服务，和徐一格体会过的情感支持陪伴。
后面的内容有些地方空着，他标注空白处需要她的参与。
这部分的标题叫作日常运行模式（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和产品交互方式（我们如何相处）。
像是投机取巧，更像是投她所好。
徐一格把文档下载到手机里，又回到微信上点了收藏。
陈祁舟的这份使用说明里只字未提如何真的“使用”他，她却满脑子都是过不了审的想法。
她回复陈祁舟说收到了，她会慢慢看，紧接着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
发出去的瞬间，陈祁舟快速退出了消息软件。
他以日均写一千字改掉八百的速度交上了这份作业，徐一格会不会满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做过最难的事情。
作为男人，用文字剖析内心在他心里算不上有诚意，他对自己的要求是不要再自以为是，克服他要掌控一切的冲动，战胜他那些多余的大男子主义，还有于关系无用的嫉妒心。
徐一格心里有他是没错，但现在她才是决定他们关系的裁判，她有不容辩驳的一票否决权。
她会怎么说？
时间差不多够她看完，手机再度亮起。陈祁舟仔细读过她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徐一格说：收到了，我会慢慢看。
她又接着说——
“以后你只能吃有香菜的食物。”
“只能穿纯塑料纤维的衣服。”
“吃饭前要感恩我的存在与美貌。”
“晚上8点后必须带无框眼镜给我看。”
“进门必须先迈左脚。”
“衣架要统一朝一个方向挂。”
她知道自己胡言乱语得越发离谱，所以要他来辨别其中唯一那条真的。
“从以上选择一条，满足我。”
“明天见，晚安”
第43章 有墨点落在水面
陈祁舟从家开车出发，国庆假期第一天，三环内通行顺畅。
他起床后没多久就收到了徐一格的消息，她叫了外送的麦当劳早餐，他到她家时刚好送达。
经历过前一天的差点破门事件，陈祁舟有过一瞬想问徐一格要一个门锁密码，只是他的担心里到底还是掺杂了私心，她的行李箱就安放在后备箱里，她说不防着他，更显得他不十分坦荡。
由徐一格发来的那一串消息可见，她的玩闹之心和五年前没有什么差别。徐一格的脑子里有一个出场自带的鬼主意生成器，学生时代，她的主意常被奉为大冒险游戏的点睛之笔。
她对他还是宽容了些。
落在纸面时，陈祁舟才又一次意识到过去的五年发生了多少事情，在香港的那两年，他每周的平均工作时间去到70个小时。往返于客户公司与办公室，出差也会选有网络服务的航班。他经历过大三的那一次全面失控后更是变态，不允许自己有一点意料外的差错。
但命运的安排就是要他做足乙方，哪怕提供的服务单价再高，最后也还是受制于甲方的要求。
经历了几次客户无端的需求变化和无休止的拉锯后，他在香港不会变冷的冬季再次陷入失眠。
好在咨询公司的员工关怀服务完善，非行的机会找上门前，陈祁舟通过员工发展中心的手册预约注册了心理咨询服务。那是他第一次尝试向外去找答案。
命运的安排再次出现，与他连线的是一个长期生活在英国的韩裔女士，她倾听了他对自我的苛责后，耐心引导他思考在生活中是否也对自己同样严格。
说到底陈祁舟强迫症一般的行为习惯其实毫无由来，他的成长环境正常极了，父母恩爱，家庭和谐，几次成长路上的失败也都情有可原。他唯一的障碍是无法外部归因，内化后所有包袱都甩向了自己。
署名为Kim的咨询师决定换一种方式，她请陈祁舟描述他认识的人里他最羡慕的那个，在所有功成名就的选项外，陈祁舟不费吹灰之力地想到了徐一格。
他讲述了自己视角里的她。徐一格让他知道，人可以洒脱，哪怕洒脱伤害自己，题目做不下去也可以选择把卷子撕了，哪怕他是被撕掉的那一个。
Kim问，那为什么你不尝试学习她的洒脱呢？
陈祁舟对着电话线苦笑，他怕随心所欲会让他失去重逢的资格。
Chen，你的话并不符合逻辑，Kim在电话那头说，如果她是如你所说那样的人，她一定不会介意你成为她的同类。
东亚女性基因里微妙的共识让Kim最后提醒他：不要用自己的想法绑架自己，也不要绑架别人。
按他入职时的计划，他将在第三年申请调往北京办公室，彼时他已经是有成熟项目经验的顾问，工作时长不用再拉那么满，或许有时间渗透进她的生活。
非行的机会来得太早，提前去北京的诱惑太大，他又是第一次，第一次做出计划外的选择，却从此打开了新的天地。
新工作的不确定性更甚，他慢慢自洽起来，或许是北京的四季分明，时间被节气切成若干个周期，春夏秋冬交替，万物总有复苏的季节。
在重逢于那个社交软件之前，他偶遇过徐一格两次。
一次是在国贸的健身房，她与眼熟的女生结伴上完一节动感单车课。两节课的间隙，他从更衣室出来时与她擦肩而过。运动后多巴胺分泌蓬勃，她一路说笑，视野里完全没有他的存在。
还有一次是在某个媒体举办的发布会上，他陪老板去领阳光普照奖，苏芮代表览山资本在台上发言，Adam指着台下正在给她拍照的徐一格说，览山资本的Yvonne，年纪很轻，口碑很好，还间接促成了一桩他的生意。
徐一格在苏芮结束发言后就一起离开了，他也错过了在工作场合与她见面的机会。
两次偶遇又错过，他的反应都是松了一口气，还没完全自洽的习惯让他很难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她相遇。
哪怕交易不成，他也非常感谢那个社交软件，线上的时间与空间缓冲，对他来说才是绝佳的机会。
后来的事情发展让他彻底看清了，他最好不要发挥任何无意义的主观能动性，被徐一格原谅与接受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听她的。
驶出停车场，陈祁舟感受到了一种新鲜的轻松心情。
云开日出，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进屋里，她的行李早在前一晚被陈祁舟带走，房间也被他打扫地干净整洁，徐一格断掉卧室里的电源，起身往屋外走。
两人很快解决了早餐，陈祁舟打扫掉了她吃不下的薯饼。徐一格已经可以灵活使用拐杖，他拿着折叠好的轮椅和她稍微大一号的手袋，检查好水电后出发。
她要在家吃早餐的目的很简单，他并没有感恩她的存在与美貌，徐一格默默在昨晚的清单上划掉一个。
他身上T恤的品牌自诩只做高克重的新疆棉，还没出电梯，又被她划掉一个。
她本就是擦着早餐停售时间下的单，两人上车时已经快11点。送她去医院的那天，陈祁舟发现她拖动步行靴上车后左腿无法伸展，于是提前调整好了副驾座椅，她很快发现了两次感受上的差别。
一路向西，往潭柘寺的方向开。
节假日出京的车流密集，并入国道后更是前进艰难。陈祁舟在车上准备了零食，保温杯里也有热水，徐一格脱了外套，外套里是一件细肩带的连衣裙，堪堪遮过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