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酒店游客本就不多,她们几乎包场,正准备进行激烈的水上排球赛。
给徐一格的裁判定位非常准确,她的游泳水平停留在勉强换气,换句话说——如果误入深水区,会第一时间朝岸上喊救命。
下午三点一刻,伴随徐一格的一声哨响,双方火热开战。
徐一格本来就没带泳衣,她只穿着一件吊带裙。姜星尝试说服她下水不通,干脆拿出自己的遮阳帽,让她坐在岸边独美,说等结束了来给她拍照。
这两天徐一格多次想起苏芮说的话,她很感谢苏芮的信任和关怀,同样也很迷茫于自己的未来。
杜声远会引入新的合伙人么,新的合伙人会是什么样的背景,她或他会如何看待览山目前的运营状况,又会如何看待徐一格这个年轻的管理者。
最重要的是,还会有人和徐一格讲那些掏心掏肺的话吗。
场上男女两队,分别在深浅两区,姜星和胡潇洋卯足了劲从池底起跳,泳池被欢呼声盈满,徐一格起身去翻比分牌。
中场休息,充气排球随着水浪被推至深水区的岸边,徐一格弯腰去捡,手指刚触到,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可控地跌向水面。
徐一格反应极快,她在落水的瞬间屏住了气,随后想用小腿发力带动脚腕踩水浮起,可惜左脚像灌了千斤铁,脚踝处传来刺痛,她不敢再用力。
岸边的救生员发现不对后及时下水,徐一格被捞上岸时唇色苍白,手还下意识去抓脚腕。
她裹上了胡潇洋递来的浴巾,眼看着左脚踝和小腿肿成一片。
脚,你好像有点死了。
姜星向酒店要了冰块,又不知道从哪儿借了台轮椅,很快带上徐一格往医院去。
徐一格嫌她小题大做,她只是滑倒的时候崴了脚,或许是在泳池里挣扎地过于剧烈,一不小心又踢到了池底呢。
消过肿就好了,大不了喷点云南白药。
近两年才擅长滑雪的姜星有丰富的骨科就诊经验,她皱起眉头,说泳池深水区有一米八,姐你肿成这样,很难是踢的。
301海南医院。
肿胀并未随着冰敷缓解,外踝骨反而还出现了些疑似淤血的斑点。急诊医生只轻轻按压,尖锐的疼痛感传来,徐一格发出“嘶嘶”声。
医生很快开了x光片,说趁下班前还能拿到影像科意见。
徐一格心一沉,记忆里她摔下泳池只用了0.1秒,居然有这么严重吗。
会骨折吗,骨折是不是不能动了。
不能动的话,她是不是得住在公司了?
外踝尖撕脱性小骨折。医生结合正侧位和踝穴位的x光片,给出了最终诊断。
小骨折,听起来怪安慰人的,那是不是不严重?
医生看懂了徐一格没心没肺的表情,在身边用手比出个1来。
轮到徐一格看不懂了,她问医生:“是一周就能好吗?”
“是离手术开刀就差一点点。你的外侧韧带被过度牵拉,撕脱了小块的骨头片。”
医生在电脑上敲打病例,徐一格挂号时登记了异地医保。
“保守治疗,可以选打石膏或者步行靴,我建议先用步行靴固定,你们回去当地医院可以再做一次复查,四到六周不要负重。”
不要负重的意思是?冲击太大了,徐一格感觉自己的理解能力也一并崴到了。
“就是别下地走路,不是轮椅来的吗,摇回去就行了。”
到酒店的时候苏芮出来接她们,她们刚出发去医院的时候苏芮就接到了通知,徐一格在去的路上还很开朗,她在电话里说没事,估计最多就是开点药。
苏芮先是看见姜星从后备箱里取出轮椅,又看见从后排跳下,已经单脚穿戴好步行靴的徐一格。
徐一格脸上倒没有什么痛苦表情,她暗爽于自己稳固的核心,刚才医生说能单脚跳10米算她厉害,她这不马上就跳到了。
苏芮看她灵活乱跳,上前去撑住她胳膊,一时又气又笑。
“你是不是故意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苏芮的离职交接期是半年,合着她这两天算日子去了是吧。
徐一格撇嘴说是的,还刚好不耽误年会呢。
考虑到徐一格行动不便,苏芮已经让酒店把她房间换到一楼。她和姜星都没吃晚饭,酒店送来餐,屋里陆续被来看望她的同事坐满。
徐一格坐在轮椅上,给没在场的同事介绍她一招不慎落汤鸡和小难不死合金甲。
她已经能很熟练地操作轮椅,她把自己摇到房间正中,抬腿展示她精挑细选的步行靴,在医院提供的一排灰白里,她一眼选中了黑色的这只。
步行靴一直包裹到小腿,射灯下还如图镜面一样反光,像她钢铁般的意志。
***
快疼死了。
好不容易吃完根本没胃口吃的饭,等送走了慰问团,徐一格从轮椅上艰难起身,用在医院买的拐杖,一瘸一拐跳进洗手间。
她身上还有落水后没来得及冲洗的泳池味,混合在医院检查时沾上的消毒水,实在难受极了。
还好咨询了如何防水后让人提前在花洒下放了椅子,她艰难坐稳后,小心翼翼地打开水。
一楼的房间隐约能听见不远处海滩的喧闹,徐一格悲从中来。
入夜才是真的难熬,脚踝拉扯的痛感明显,她在床上保持仰卧的姿势,无助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陈木尔人在英国,她申请了UAL的访学项目,致力于艺术水平再创新高。
徐一格只给她拍了步行靴图片。
晚上洗澡时她仔细思考了对策,四到六周不能负重,意味着她大概率要被困在家里。苏芮特许她居家办公,杜声远也从大洋彼岸发来严肃慰问。
她打算等天亮就给保洁阿姨发信息,她要调整阿姨的上门频率了。
徐一格很愧疚,因为她的不小心,大家最后一天都没能太尽兴,尤其是姜星和胡潇洋,胡潇洋怪自己上岸时没看好球,才害徐一格去捡。
她特别发了消息道歉,徐一格疼痛之余安慰她,让她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流年不利啊。
徐一格后半夜终于睡去,她勉强睡了四个小时,醒来后第一时间安排落地后的事宜。
从酒店租用的轮椅只能送她到机场,她还要想办法回到家里。
回程的飞机上,苏芮自掏腰包给两人办了升舱,让徐一格能尽可能地把腿放平。
徐一格觉得这个场景实在是超出想象,谁能想到回北京的时候,她会多出一把拐杖呢?
她了结一桩旧事后开开心心地去度假,结果却翘着脚回来。
昏昏沉沉里,这趟航线好像格外快,徐一格再也顶不住,吃过止痛药后歪头睡去。
姜星提前安排了司机来接,大小姐在听说格子姐闺蜜不在北京后,态度坚决地要上门看护。
徐一格睡醒后有些耳鸣,她拗不过,索性给了姜星地址和门锁密码,她配合拐杖也一样行动困难,所以多余再挣扎。
苏芮没多说,她从机场停车场取了车,一路跟在她们后面。
苏芮和姜星都是第一次来徐一格家里。保洁阿姨已经来过,徐一格坐在餐桌边上,姜星在一旁拆装刚送来的轮椅。
苏芮在徐一格家转了一圈,重点检查了地面可能引起二次伤害和妨碍轮椅通过的区域。
客厅的地毯被阿姨收了起来,徐一格坐上安装好的轮椅,开始适应和学习纯手动的生活。
家里囤货不多,她下单了一些日常必需品,又点了清淡的粤菜外卖,然后招呼苏芮和姜星随意坐。
经历了前一晚的疼痛,徐一格格外珍惜止疼药效期内的时间,她和苏芮聊了聊恢复期的注意事项,秋风里混合着桂花香,姜星起身关窗户,还帮她把轮椅停在了沙发边上。
徐一格没有大张旗鼓地满世界宣传自己受伤,没想到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她对自己的生活领地有些洁癖,不喜欢太多人来家里探望。
李多果表示理解,挂掉电话后很快给徐一格推荐了积水潭的骨科专家,还根据徐一格的复查时间帮她挂了号。
肖沪东说合伙人听说后也很挂念,徐一格的法务需求他和团队已经评估过,可以上门探望的同时来汇报工作。
涂江帆刚巧来北京出差,今天在航站楼就和她们前后脚,徐一格只在和他聊天时表达了自己快活活痛死。
他信息里说:“姐妹,我回家放个行李,等你老板走了就到。”
晚八点,姜星和苏芮替她收走了垃圾,再三确认她一个人可以后离开了徐一格的家。
徐一格把轮椅转进屋里,停在衣柜前给涂江帆打电话,她不但行动不便,还穿不了裤子,陈木尔不在,她只能委托妇女之友去帮她购物。
她之前一直搞不明白长袖睡袍的作用和意义,现在才发现,存在还真就是合理的。
人痛的时候就格外想花点钱,徐一格给涂江帆发了个隔壁商场的睡衣品牌店,她托涂江帆帮她买两件睡袍回来,凭票报销,过期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