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徐一格也有奔波的不易，所以他不想提什么工作辛苦，他只想让他们的关系轻松点。
他在沙漠公路里独行了太久，终于重新收到信号，才能再次打开定位。
他不想好不容易亮起的信号塔熄灭。
***
北京时间周五晚上11点，纽约时间周五上午10点。徐一格带着电脑进会议室，她和赵挺约好开更新会，老板在北美的行程过半，首批应邀嘉宾基本可以确定，她需要对齐信息后和苏芮确认，好继续推进其他事项。
赵挺刚和人开过早餐会，酒店的落地窗外能看到绿意盎然的中央公园，视频接通，赵挺调整摄像头，感谢徐一格用自己上半年没用完的差旅费替他升了房间。
徐一格说打住，我不是来听你炫耀的，现在是北京时间的周五晚11点，我已经连续一周加班了，按道理我现在不应该还在办公室里。
她没说谎，和姜星在上海敲定的那家专家访谈公司最近在览山驻场，配合她们做范围扩大至英美区的调研，姜星过了一段欧洲时间，而她还在适应地球另一个半边的复杂时差。
赵挺说北京时间的周五晚11点，我应该在金宝汇和祁舟打德扑，而不是听印度人讲什么班加罗尔技术产业升级。
徐一格不语，她打开文档准备投屏，就这几秒的功夫，听见赵挺又说祁舟最近也忙得够呛，他俩难兄难弟。
投影屏幕亮起，徐一格从镜头里一记眼刀杀过去，赵挺收敛语气，他说速战速决，别耽误徐总回家看CBD夜景。
——这是说她回家照样也是加班，素质真是太低了。
所有事项对齐完毕，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3点43分，徐一格没急着关电脑，她回到工位拿手机，陈祁舟五分钟前回复了她傍晚发的消息。
她感觉到他最近应该是很忙，所以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才问他要不要去上次的居酒屋吃饭，结果还没等陈祁舟回复，她就被赵挺弹了深夜开会的邀请。
陈祁舟的回复很简短，他说抱歉，才看到。
那再问一遍好了，反正营业时间要到两点，她正要打字，显示他头像的通话邀请拨了过来。
“喂？”她能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听到回音。
“对不起软软......我才看到。”
怎么又叫她软软？
“你在哪里？”徐一格把电脑放回工位，拿上包，摁电梯，一气呵成。
“......我还在公司，有工作刚做完。” 早8晚11，他已经待机了一整天，很难装作不疲惫。
“你还想吃吗？我现在可以去接你。”陈祁舟也起身准备下楼，他看到徐一格消息时已经太晚，怎么置顶的对话不能设置特殊提醒？
为什么写字楼的电梯会让人有失重感？
徐一格收到软件推送，显示她叫车成功，目的地国贸三期。
挂断电话前她说——等我来找你。
第27章 准备好迎接Callback了吗？
陈祁舟很少从这个角度欣赏国贸夜景，来去匆匆，才发现商场换了新的外立面，看起来即将要开一家面积不小的玩具店。
距离徐一格说她来找他只过去了五分钟，他走去她定位的下车点等。
陆续有同样结束加班的人大步走出旋转门，然后很快消失在一辆辆排队等待的车里。陈祁舟想，徐软软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说过“我来找你了。”
这个对话发生在课间、在开学报道日、在很多个还不知加班工作为何物的时候——还是第一次发生在这样的深夜。
车子停在国贸三期，徐一格推门下车，高耸的建筑群仍有不少窗口灯亮着。
商场早已打烊，路边偶尔驶过急迫归家的汽车，司机借口不好停车把她放在了路边，徐一格无心争辩，只在下车时看了一眼脚下，还好出发前她换上了留在办公室的平底鞋。
夏天夜晚的空气是干燥的，陈祁舟站在大楼侧门的廊檐下，身后是光彩的品牌广告幕墙，他没穿西装外套，上身只有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被规整地挽到小臂，领口微微松开，看得出伏案太久，腰侧有抚不平的褶皱。
徐一格向远处张望，然后看到了他。
他微低着头，却没有在看手机，身后灯箱的光线被身体挡住，因为疲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主动邀约，他爽快应允。
一周工作结束，谁都很难精神饱满，可此时看到他眉眼间清晰的倦色，徐一格心头还是微微一动。
来时的雀跃一瞬间安静下来。
“这么快。”陈祁舟向她走来，距离不远不近，她闻到他身上香水前调还没散去的味道。
是在办公室也放了一瓶吗，专门喷来见她。她来的路上也就不过十分钟，真是个有些可爱的画面。
再走近些，还有隐约的咖啡豆烘焙味道。
“这会路上不堵。”徐一格仰头看他，笑了笑，“等很久了吗？”
陈祁舟摇头说没有，他下意识想接过她手里的包，但手停在半空。
徐一格没带电脑，她手里只有一只巴掌大小的迪奥托特。
他已经能够从这几次见面里总结规律，不需要随身带着电脑的时候，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用小巧精致的包。
陈祁舟想起他还为此出言不逊过，当时他问她：这到底能装些什么。
徐一格看清他的动作，说出和曾经一样的回答——别破坏我的OOTD
“还有胃口吃夜宵吗？”徐一格说。
她知道他这段时间很忙，在赵挺说起前就知道。就像今天她发出消息，她知道他看到了一定会回复，哪怕很晚。这大概就是一种她刻在记忆里的了解和信任。
两人默契地并肩走入夜色，沿着商场外墙往马路边去。谁也没提要以什么交通工具出行，陈祁舟的车就停在地下。
“可以说实话吗？”陈祁舟叹了口气，“没什么胃口，喝了一天咖啡。哦对，下午吃的是中午放凉的三明治，昨天还陪Adam喝了顿大酒。”
什么是心机，就是人家压根没问后半句。
徐一格自然咬钩，说那不如回家休息吧，看你很累了。
陈祁舟没说话，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徐一格，她的语调和神情都很温柔，他在她脸上看出了疑似心疼的神色。
只有外卖电瓶车驰骋而过的街道，他开始回忆她陷入怀中时的感受。
徐一格被他看得有些疑惑，她拢了拢头发，说也不早了，要不然我先打车送你回去？你今天是不是限号了？
“你抱抱我。”
他说什么？
“你抱抱我。”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称得上工作重压的局面，在香港，刚入职咨询的头半年，正值大批科技公司港股上市热潮，他作为新人，曾经用三天就刷满了一周工时，动辄百页的报告、庞大复杂的模型，还有听不懂的粤语，同一批校招生，只有他同期进行几个项目，最终还坚持了下来。
从香港回到北京，更是无缝衔接，Adam发出邀请后，陈祁舟只用了一个周末搞定租房搬家，周一上午和同事寒暄后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飞速晋升和职场光鲜的背后，是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是不是疲惫的日日夜夜。
他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较劲，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算是一种较劲。他能确定的只有不断被打开的工作页面，因为他绝对理智外想要的，需要另一个人参与的那部分，从来都不由他说了算。
他没有什么疏解压力的特别途径，除了和周燃一起的锻炼健身，最多也只是在家里拉上窗帘，看一群人坐在一起聊天的无聊综艺。
他的世界里已经很久没有鲜活、勇敢、张扬的身影。
而此刻，这个身影愿意在同样疲惫的深夜，为他而来。
“徐一格，你抱抱我。”
徐一格想起在陈木尔家选中的牌，难道命运之轮就这样应验，她在夜店里的招数，陈祁舟这么快就学了去？
还学会了打直球。
她抬眼，借着远处幕墙的光线看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闪躲，没有克制，他的邀请十分坦荡。
还真让他学了去，徐一格笑了笑，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很结实的拥抱，她不自觉用手在他背上轻拍着，心里想——原来从正面抱起来是这样的。
陈祁舟愣了一秒，他没想到这个拥抱会这样持久且用力。
他感觉到身体里积压、紧绷了很多年的压力口袋出现漏洞。他的下颌依然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伴有沉重的呼吸。
他身体的温热混合她喜欢的松木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这个拥抱持续了可能有半分钟？她分辨不出，时间在安静的相拥里变得模糊。
感受到陈祁舟僵硬的背脊放松下来，徐一格松开了手臂，她后退半步，脸上还有笑容。
近距离让她看得清陈祁舟眼底的红血丝，他看起来确实是累极，人疲惫的时候会变迟钝，所以他应该没发现自己又顺手摸了一把他的腹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