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格从律所出来时给陈木尔发了两条微信，内容非常简单：
今天在律所碰到好装一男的。
你说肖沪东这名儿是不是得是个上海人？
陈木尔收到时正在精心搭配水晶，找角度拍图供姐妹挑选，没想到徐一格却发来这两条毫不沾边的消息，甚至发完后还消失了。
徐一格回忆了一下今天和肖沪东短暂见面的场景，在下结论前先给陈木尔截取了几个经典片段。
“Thom Browne西装，搭配克罗心半框眼镜，名片夹是Celine。”
徐一格对自己的鉴赏能力颇为自信，她接着用三根手指箍住自己的手腕，对陈木尔说：“还有这里，肖邦，雪山傲翼。”
陈木尔和各种富婆有钱人不少打交道，她很快从徐一格的描述里抽象出了人型。
徐一格要讲最精彩的部分了，她直起身来，在陈木尔混乱的茶几上开辟出一块宝地。
“我这有款咖啡豆，是今年世界咖啡师大赛冠军得主推荐的巴拿马瑰夏，如果你不喜欢，我还有来自京都伊藤久右卫门的碾上抹茶。”
肖沪东怎么说的来着，徐一格真应该去做演员。
陈木尔看她沉浸式场景复现后笑的东倒西歪，她知道徐一格没有任何嘲讽之意，她眉眼间全是欣赏。
果然徐一格进行总结：“信奉消费主义还爱装逼的人业务能力一定不差，就是他了！”
徐一格大概是在认识苏芮后开始想明白这件事的，她是小康家庭的独生女，从小吃穿用度都非常过得去，可财力和消费观念毕竟有限，她经济独立后才真正开始消费奢侈品。
可刚开始围观苏芮为手袋配货的时候，徐一格依然很不理解。
苏芮也不是自幼从200平米大床上醒来的公主富二代，她非常理解徐一格的不理解。
她说欲望是很宝贵的东西，一个人对生活、对成就、对物品、对关系有欲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欲望会推动我们向前，推动我们实现，我们会从欲望里看到自己的弱点，也会从欲望中找到重新出发的动力。
彼时徐一格困在自己的琐碎工作里，她的欲望是早日获得话语权，苏芮说那你只要做好现在的每一件事，很快就可以实现。
苏芮还说随着年龄、阅历、你经过的人和事后，欲望会变得不再那么直白，欲望不会像一头喂不饱的野兽，这头野兽也会感到餍足与无趣，所以你要珍惜当下的欲望，做一切现在想做的事情，当然，不能超出法律约束和公序良俗以外。
后来网络上出现了一套更是闭环的逻辑——宝看到，宝想要，宝得到。
金牛座典型代表徐一格想，每一个对物质生活有极高欲望并愿意付出合法努力去实现的人，都应该被尊重与理解。
比如她自己，比如肖沪东。
就是这个“沪”，会不会真的是上海人啊？
***
徐一格没机会问，有人会替她问。
捱过一周，终于到周五，徐一格最近面试收获不错，她看中的两位候选人都得到了苏芮的高度认可。组织架构调整时杜声远特别给她承诺的编制，终于可以凭人找老板兑现。
只是老板不知道最近在忙些什么，徐一格好几天没在办公室见过杜声远，连带着赵挺也不多出现。
徐一格无意打听老板行踪，只是羽克股东会何时召开，以及她还想送候选人做终面，两件事都压着。于是赵挺出现的那个上午，她把他拦在了电话间。
赵挺只说股东会的事情可能有变，让徐一格等消息，接着又给她展示了老板的日历，密密麻麻，实在挑不出一个空档。
赵挺和徐一格有几分私交，他说徐一格递上去的材料Derek很满意，但Derek和苏芮应该是在某件事上有分歧，让她最近也多注点意。
徐一格放走赵挺，坐回位置，她看着电脑上和苏芮大概汇报过思路的投后管理方案，什么事情有分歧？是苏芮真的要走，还是老板们对投后工作的理念不一致？那她现在在做的事情是不是都是努力努力白努力？
徐一格第一次意识到，她努力求来，抱在手里的，是一块非常烫手的山芋。
姜星关上电脑，询问她是否要出发，徐一格从文档中醒来，她保存后又在关机前多检查了几遍。
已经一点，她们从华贸出发到中关村，车程要至少四十分钟。
两点会议开始，发来的邀请函上说会议预计要持续三小时，徐一格想起她还答应了陈祁舟晚上七点的电影路演，很好，她只要控制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就没有多余时间乱想。
她对苏芮足够的信任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决定找个时机亲口问问她。
姜星觉得格子姐今天很不寻常，不但没随身带着电脑，居然还要一路听她汇报工作。
姜星用总分总的结构展开叙述了一下自己近期的工作成果与心得，她实习转全职已经超过三个月，羽克事件她不够资历参与，但最近也在帮着做览山其他被投的高管个人情况调查，姜星很喜欢这项工作，因为会让她联想起自己从小看的大侦探波洛。
徐一格对姜星这种正经里又有点不正经的汇报方式已经习惯，所以她刻意没提醒她挑重点说，徐一格觉得姜星随性的工作思路对她也有很大的帮助，没有人能完美，她不能假设全世界都对她很苛刻。
三个小时时长拉满，徐一格趁去茶歇处拿水的功夫，摸出手机给陈木尔发消息，说上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认真听讲过。
她学习了国内顶尖商学院教授对未来经济的宏观展望，吸收了优秀同业和其他行业高管的组织管理经验分享，添加了许多来交流的朋友微信，算是不虚此行。
时间来到六点，距离电影开场还有一个小时。
徐一格在路上就查过地图，陈祁舟发来的地址离她可以说近在咫尺，她让姜星就当周五提前下班先走，自己又和人寒暄了一会，才收好会议发的材料往楼下去。
燕园徐一格来过很多次了，她对自己的水平也过于清楚，她没有什么“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考上”的遗憾，所以在便利店买了瓶酸奶后就有些逛无可逛。
夏天傍晚的校园，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徐一格觉得满脑子工作的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她往纪念讲堂去，远远看到一个同样格格不入的人。
许是前一天刚鉴赏过肖沪东的搭配，徐一格看清陈祁舟后没有直接上前，她的视线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穿行一遍。
太长时间不见，徐一格也不是很了解他如今的喜好与品味，她私心想最好别让她失望，不然她可能会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耐心。
陈祁舟看上去不像从公司过来，他没穿正装，也没穿黑色。他穿了一件看不出品牌的白色古巴领衬衫和一条剪裁合适的浅棕色长裤，脚上是同色系的轻便麂皮鞋。
徐一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白色无袖过膝西装裙和亚麻棕的针织外搭，有点期望电影活动是以白色作为dresscode，不然他们看起来也实在有点奇怪。
路演活动当然不会有dresscode，陈祁舟在礼堂门口和徐一格汇合，看她抱在怀里的活动手册，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徐一格没有刻意要冷落他，她已经能够很正常地面对这位朋友，只是她今天兴致实在不高，她又很自然地允许自己流露出了兴致不高的样子。
电影很快开场，她们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就坐，放映厅里空调打得很足，徐一格拿下肩上搭着的针织衫穿上，陈祁舟不知道从哪端来杯热水，她握在手心，提醒他要开始了。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徐一格觉得电影很不错，也觉得自己今天接收的信息密度实在是很高。互动环节，她平静地看着自己下一排的大学生观众向她喜爱的演员提问，平静地看媒体和主创团队提问，也平静地配合观影团拍摄大合照。
陈祁舟看上去也兴致寥寥，徐一格想他可能也是忙了一周，然后邀约在前，不好鸽了她。
这就是他们现在这种普通朋友关系的不好，如果是以前的话，徐一格早就会说不要去了陈祁舟，我们去吃饭吧。
活动结束，两人商议后打算等拥挤人潮散去后再往外走。
“我们去吃饭吧，附近有家水煮鱼，你肯定会喜欢。”陈祁舟的声音很近，她一下就听得出。
“徐一格，这么巧？”这声音从身后来，她回头辨认，看到刚从座位上起身，要加入人流队伍，认出并叫住了她的——肖沪东。
肖沪东穿了一身非常先锋的巴黎世家短袖配牛仔裤，徐一格认出他左手腕的位置换成了佳明运动表，还没等她开口，肖沪东主动介绍：“有位编剧朋友，我们约了今天晚上去金山岭，明天在山里骑行，等会儿从这一起出发。”
在工作中彰显财力，在生活里强调品味，多装一男的啊。
第20章 谁不爱吃水煮鱼？
两人在营业到凌晨两点的水煮鱼餐厅就坐。周五晚上，大学附近，想也知道有多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