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时间很短,赵挺说自己在楼上和朋友打牌,徐一格无心关心同事的周末生活,她祝赵挺玩的愉快,电梯停稳后挥手离开。
展厅里,最后一块灯光还在调试,几束定点光打在展墙上,光经过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粒。
陈木尔站在测距仪边上,环抱着双臂,蹙着眉,和工人一起调整着面前的装置。这批展品下午才从通州送来,大件物品进城审查严格,送进二环费了些功夫,进度比原计划滞后了不少。
也打破了她和徐一格的晚饭计划。
徐一格没有走近去打扰。她在入口处边上的装备间里找到了陈木尔的工作包,待陈木尔抬起头的间隙,远远地朝她晃了晃刚到手的车钥匙,又指指楼下,用口型和手势比划出:我去车里等。
陈女士瞬间领会,隔着忙碌的工人朝她点了点头,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陈祁舟在赵挺下楼买烟的这会儿功夫里三把连庄,牌运不错。于是在赵挺回来坐下时,他好心挪了一叠筹码到他手边。
“是兄弟。”赵挺拍他肩膀。
“你猜我在楼下碰到谁了?”赵挺接过牌说。
陈祁舟先看他,然后低头看牌:“谁?”
“徐一格!她肯定是来约会的,衣服都和白天穿的不一样。”男人刻在基因里的八卦胜过了绅士风度。
陈祁舟看牌的动作停了下来,同花、对J,他现在倒有些希望运气不是都用在牌桌上。
他也想看看徐一格是怎么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陈祁舟像是随意地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筹码边缘。
赵挺正要展开描述,却见陈祁舟已经将牌合上,推到了牌桌中央。
“不跟了。”
陈祁舟动作利落地站起身,从桌上拿起手机:“突然想起件事,你们玩。”
牌桌上的其他两人面面相觑,赵挺更是愣住:“这才不到九点?”
朋友之间的娱乐局,输赢其实并不重要。不过陈祁舟还是表示抱歉,“实在不好意思,今天酒都算我的,周末愉快。”
电梯载着陈祁舟沉向一楼,透明的轿厢让商场中庭一览无余。电梯下落时经过陈木尔布展的楼层,只一眼,陈祁舟靠前些天对徐一格朋友圈的深度“鉴赏”认出了和工人一起关门的她。
陈祁舟快手摁住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陈木尔几乎也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徐一格在车里等的时间比她预期的要短,她看到陈木尔远远走来,便起身调整了靠背,抬手解锁了车。
走近的陈木尔笑的异常古怪。
“弄完啦?”陈木尔挪到副驾驶,“你笑什么?”
陈木尔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边打方向盘边看她:“你猜我碰到谁了?”
徐一格正要系安全带,动作突然停住——她想起赵挺说和朋友打牌。"不可能吧?"安全带卡扣攥在手里,"北京有这么小吗?"
"换别人是不可能,"陈木尔笑出声,"但你确实是有这么倒霉。"
“陈祁舟还主动和你打招呼?”徐一格惊讶死了。
陈木尔说对呀对呀,他不但认识我,还想和我聊两句。
徐一格恨自己手里空无一物,她想磨刀霍霍。
“陈女士。”徐一格扣上安全带,转向驾驶座。“你背叛组织了吗?”。
“组织明鉴!”陈木尔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用力,“我心里只有姐妹,乱我姐妹道心者,死啊!”
陈祁舟在电梯里观察到陈木尔按了地下停车场那一层,他没开车,于是在一楼先行离开。
人流冷清,陈祁舟走出商场后,选择在角落的一处阴影里停下,夜风从他身旁经过,从这里能看见停车场的出口。
过了一会,陈祁舟看见一辆白色奥迪缓缓驶出地库,驾驶座上的陈木尔正转头对副驾说着什么。
车右拐开上主路,驶过路灯下方时,他看见了副驾驶上徐一格隐没在光影里的侧脸。
他赌对了,他甚至想给赵挺发个信息问问看:徐一格怎么就非得是和男人约会呢。
第11章 把大象装进冰箱
刚过去的这周对陈木尔来说其实不算好过。
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比她们预定的晚餐时间晚了一个小时,陈木尔等红灯的间隙看了一眼手机,餐厅经理发来消息说很抱歉,不得不取消她们的位置。
陈木尔把手机拿给徐一格看,驾驶座车窗降下了一半,有晚风吹进来,她随意挽在耳侧的头发被卷起,精神集中地盯一下午场,陈木尔看起来凌乱且疲累。
徐一格说那就下次再吃,锁了屏帮她把手机放回中控。
“回家叫外卖吧,我家有姜星拿来的红肠,我还能给你炒个饭。”徐一格说。
陈木尔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子流畅地汇入夜晚的车流,一路向东,窗外是北京特有的,旧与新融合的街景,行道树的阴影在路灯下飞速后退。
快要经过使馆区,陈木尔突然想起什么,她语气里有些恍然:
“我们找个地方喝点吧。”
“我们是不是好久没出去喝点了?”
陈木尔刚回国的时候徐一格还和人合租在亮马河附近,从她家出发,去三里屯是散步顺便就能到达的距离。
这距离十分方便偶尔留宿的陈木尔邀请她喝点。
那时候陈木尔还不能独立负责展览,徐一格也只是苏芮身边被当助理用的职场新人,她们加班不会频繁成现在这样,“责任”也还是不那么具象的名词。
不过挑剔还是如一的,工体北路上那些热闹的场所总是不合心意:巨型音响轰低音炮的,不去;门口站一排花花绿绿男销售的,不去;有不怀好意端着相机围着女孩拍照的,更不去。
挑挑拣拣下来,竟是没几家能去的。
后来她们在三里屯中心的主干道上找到一家——价格合理、座位很多、服务生勤快礼貌。最重要的是,炸鸡柳实在是太好吃了。
车里响起导航机械的女声:“前方三百米,右转。”
陈木尔把车停在三里屯南侧的停车场,和徐一格手挽手坐直梯到三楼。那里有能看到整个三里屯的露天酒吧——小资消费、座位间距快宽出一条街、服务态度也很不错。
“可惜炸鸡柳倒闭了。”陈木尔很遗憾。
徐一格先一步找了个露台的位置坐下,她装作不耐烦地摆手,打断陈木尔说话:“你不许忆往昔了!”
陈祁舟是什么回忆开关吗?
陈木尔坐下后倒是不忆往昔了——她开始喷当下。
徐一格先是听她讲对接的艺术家团队有多么的吹毛求疵和没事找事,一批货非要拆开放在通州顺义海淀三个仓库,让她不得不派出三批车队运货,简直是拿北京中轴线拼拼图。
然后是陈木尔留学期间的室友,现在供职于伦敦拍卖社的高冷美女,要和她谈一笔亚洲艺术品展览生意——当然还是为了卖货。陈木尔没想好怎么礼貌拒绝,她心想拜托快死了这条心吧,没见过绑着人质上警局的。
最后是之前长期委托塔罗咨询的富婆妹妹,自己的情感问题还没算明白,点卯要陈木尔算她亲爹。原因是妹妹翘课逛街的时候发现疑似亲爹本人在奢品店消费,而她观察家里半个月内并未多出任何一个新品。
陈木尔想说这活接不了,这有点在玄学和法理边缘试探了,要不上抖音找个律师直播间吧,雇个私家侦探也行。
咱也不好无中生有啊!
徐一格觉得这也太不礼貌了,但实在是太好笑。陈木尔挽了一下被露台风吹得更乱的头发,让徐一格摸摸看她的发际线是不是都变高了。
“你呢,你要不再给我讲讲陈祁舟吧。”陈木尔放下拨弄头发的手,往徐一格边上凑了凑。
徐一格倒也不排斥,她从身侧拿了个靠垫放在腿上,问她想听哪一集。
陈女士没想到还可以点播,于是让徐一格从最直观的仪容仪表讲起:“陈祁舟保持的不错哎,感觉脸和身材都更胜从前了。”
徐一格回忆了一下在上海的那次碰面,很客观地点点头。那天陈祁舟休闲装扮,沉稳的黑灰色组合很养眼,除了墨镜装了点。
陈木尔了解徐一格,她不主动提起,也不回避。为什么要否认一段真实的情感存在过呢?那些不解、心动、迟疑、执着、慌张和心痛都是亲身经历过的,很多很复杂的感情把那个时候的她包裹起来,然后再长出新的这个她。
徐一格是很坚定的人,她对自己喜欢的一切都很满意。陈祁舟就是“男人”这个分类里让她最满意的那个。
“我一直觉得我对所有事物的感受都很立体,很多回忆在我脑海里的画面清晰度是不一样的。”徐一格勾出一个笑容,接着说:“和陈祁舟有关的部分,大概都是vip尊享4K高清吧。”
只不过会员会过期,用户也很容易忘记续费。
在事业这个分类里,徐一格对自己不算太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