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把春喜给了她,好让她身边多点照应。
陈岘先一步到达新的住处。
监察御史算是朝廷外派官职,到任职之地本该另有临时府邸。陈岘情况略特殊些,过了快一月才搬到这里。
这才是陈镇远不好阻拦的真正原因。一直住在陈府,才是不合规矩的。
锦书指挥小厮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
“公子,东厢房的床已经铺好了。”
正屋本来已收拾好,但是屋顶砖瓦有些松动,前天下了场雨才被发现。时间紧迫,工匠还没能来得及补上。
陈岘只得去住几天厢房了。
“备水吧,今日早些沐浴。”陈岘吩咐。
晚膳在陈府用过,初冬时节天又黑得早,他近几日神经紧绷,如今暂时挣脱桎梏,顿觉疲乏。
没一会儿,顾秋水的马车也到了。
她的住处是东厢房。
春喜去找锦书问话,小翠拿着包裹走在后头。顾秋水找了个下人,问清楚路,脚步轻快地向东厢房走去。
【作者有话说】
找了个借口让他俩搬出去住[墨镜]
第7章
◎同寝◎
如今的这座宅子是一间两进院,宅门进去后即是外院,两侧有通往后院的回廊。亦另有垂花门可通后院,从垂花门进去便是宽阔敞亮的内院,庭中栽枇杷、香樟、榆树,并玉兰、腊梅数株,错落有致,生机盎然。
陈岘应该是住在正屋。顾秋水四处张望一番,正屋离她的东厢房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松了口气,她推开门。
房梁上对称悬着四盏福寿纹八角宫灯,中堂一隅前置梨花木案几,旁列两把官帽椅,案上陈细瓷茶盏。厅中放小巧圆桌,配杌凳四把。室后设南榆木雕花□□拔步床,床后以“万”字纹木栏围合。床顶悬挂着月白绫帐,帐幔轻垂,影随风动。
顾秋水略有些讶异,这屋子用心的有些过分了。
房中另一侧偏室里,也透出些许微光。
她抬步,向那处走去。
屏风上略映照出一团模糊的影子。
室内,陈岘正不慌不忙地系着中衣上的带子。
听见脚步声,他耳朵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他沐浴之时一向不喜有人在跟前。锦书他们通常都是在外头守着,没有要紧之事不会贸然打扰。
有些不对。这声音相较于锦书,轻了些,也慢了些。
似乎更像是个女子——
顾秋水绕开屏风,跨入侧室。
刚沐浴完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一片热雾之中,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随之而来一声低喝:“是谁?”
隐隐约约地,顾秋水看到一个什么东西朝她飞了过来。
浑身汗毛倒立,她来不及反应,惊惧之下,步伐不稳,脚底一个打滑。
“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摔摔得实在。顾秋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好像都挪了位置,眼前一片白花花,耳畔嗡嗡直响。
好像有人在说话?
摔得痛,她蓄了些力气,好不容易支起半个身子。
恰在此时,头顶上一片阴影笼罩。
她与陈岘,四目相对。
顾秋水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刚张开的嘴巴也顿住了。
怎么会是他?
陈岘挑了挑眉毛。
有点惊讶,仔细一想,似乎也不奇怪。
他俯下身,与顾秋水平视。
感受到靠近,顾秋水不由自主,向后瑟缩了一下。
她以为陈岘要开口说些什么。
没想到这人,只是弯了弯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站直了。
又变成居高临下的样子。
水雾未散,她努力仰头,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陈岘的声音似是隔着屏障传过来:“顾小姐,天色已晚,未经通禀,就贸然闯入我的卧室,恐怕于礼不合。”
顾秋水饶是在晕,也听出了那平淡语气下的一丝嘲讽。
但是这会,她语言组织功能尚未完全恢复,话好像在嘴边打着转儿,可脑子里却是一片茫然。
见她不回答,陈岘轻笑一声,抬脚就要走。
这不行,这事儿必须得问清楚。他这人放着好好的正屋不住,跑来这儿沐浴做什么?也没一个人提前告诉她!
情急之下,顾秋水胆从心中来,也顾不得之前再三叮嘱自己的谨小慎微谨言慎行之言语,伸手抓住了陈岘衣服的下摆。
陈岘没料到这一遭,脚步一顿。可毕竟是个男子,顾秋水使了八成力,还是没完全扯动。
陈岘以为这便罢了,不欲再多纠缠,再次准备离开。
猝不及防地,又被狠狠一扯——这次顾秋水使了十二分的力气。
没有防备,再加上地上实在湿滑,陈岘整个人,向后倒去。
于是乎,又一次四目相对。
顾秋水又变成了一开始大半个身子侧趴下的姿势,自下而上愤愤地看着他。
温热的鼻息轻轻扑在陈岘的肩膀上,带来微微的痒意。
“你……”陈岘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顾秋水酝酿许久,此刻正要爆发。
“吱呀——”门被推开。
锦书脚步匆忙,声音里带着着急:“公子,春喜姑娘她们说顾小姐不……”
见了。
剩下两个字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在此刻的锦书眼中,他家公子和顾小姐,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双双坐在地上。
公子面色含春,腰间腰带松垮,胸膛半露。
这个姿势离暧昧其实有相当远的距离。不过锦书服侍陈岘多年的直觉告诉他,他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于是他一言不发,默默转身,顺便带上了门。
随即,顾秋水隐约听到锦书同春喜和小翠说话的声音。
一气之下,她又用力,扯了陈岘一把。
“刺啦”一声。
软绢的料子,不禁扯。
顾秋水看着手里那片小小的衣角,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
小半个时辰后。
顾秋水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勉强接受了她今晚要与陈岘同寝的事实。
前夜落雨,正屋瓦缝不严,屋子里漏了雨水,暂时无法住人。陈岘就搬了过来。
事情出的急,故忘了告知顾秋水。
小翠她们进来后急着寻顾秋水,又耽搁了收拾其他屋子的时间。
锦书他们禀明了情况就退下了,屋子唯有她与陈岘二人。
木已成舟,她本想问问陈岘今晚她睡在哪里。
偷偷腹诽陈岘好一会儿,她转过脸来。
一张俊美的脸,以极近的距离,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陈岘单手托腮,笑意温然,迎接顾秋水的目光。
他的鼻尖与她的之间,只隔了半根手指的距离。
呼吸交缠半刻,顾秋水整个人连同身下杌凳,一起向后撤去。
欣赏到顾秋水惊慌失措的样子,陈岘心情大好。
他怀着愉悦的心情,说出令顾秋水大跌眼镜的话语:“顾小姐扯坏我的衣裳,打算如何做赔?”
顾秋水瞪着双目,瞧了瞧他被扯坏的那一角衣裳。
竟然还没换掉。
赔?他陈岘,难道还缺这一件深衣吗?
之前就数次为难自己,现在又来找茬,他莫不是对自己有意见?
顾秋水暗自琢磨起来。自己与陈岘,只有婚约一事上有所关系,他素来名声好,若是对自己不满,那大抵只有一种可能。
难道他有心上人了?
若是如此,那自己岂不是坏了别人好事,平白让另一个姑娘伤了心?也难怪陈岘对自己有意见。
可陈家对她而言也很重要……
心中的天人交战还没来得及开启,陈岘的声音便将她的思绪打断:“顾小姐,再怎么装傻充愣,账也是赖不掉的。”
一根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顾秋水嘴巴几度张合。
上好的软绢纱造的深衣。她现在浑身上下所有物什,加起来都不够这件衣裳。
她不说话,陈岘也不说话,耐心地等。
“我给你重新做。”
少女声音响起,低低的,有些底气不足。
陈岘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片刻,露出一个略显戏谑的表情。
顾秋水以为他不信,急急忙忙解释:“你知道的,顾家之前就是开绣坊的,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学过一点,衣服我赔不起,但是我可以给你重新做一件……”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声如蚊蚋。
她本来不预备这样说的,可是看陈岘那架势,似是她不给个回答不会轻易罢休。
她哪里会做什么衣裳,那都是绣娘干的活儿。
可既然他问了,她便只好先夸下海口。
陈岘得了回答,也就不欲再多问。天早已黑了,他想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