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八家里的灾难一直持续到元仁八年。
父亲病死,小儿病死,母亲病死,马上到春天的时候,大哥也因无粮而撒手去了。
周家五口人,只剩了周小八一人。
天地荡荡,他的家就这么没了。
周小八麻木了,麻木着用草席卷起亲人,却发现无处可以安葬家人。
这么大的田地,没有一块属于他。
于是跪在田埂间,周小八掩面痛哭。
“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志落魄而徜徉。”
火红的巨轮挂在穹空,周边起了雾,周小八跪在田埂,周身是泥土,颇有狼狈,心上绝望,他双手合什,木楞楞的眼里喊了一泡咸渍渍的苦水眼泪,周小八迟疑的抬头望向天,凝视的望着老天爷。
求吧,唯有求了。
求谁呢?谁都行。
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来佛祖……来个人吧,救救我们……
地主家的双开门又一次被敲开。
还是那双眼,还是那道缝。
周小八的身躯更卑顺了,脊柱弯了一道弧,瘦骨嶙峋一般披着肉皮,他涩涩的开口,带着极重的鼻音,他又去求地主道:“大人,可否让我埋葬我的父亲母亲,他们病死在瘟疫中了。”
地主疑惑:“你的父亲死了,关我何事,他给我干活,我也给了他饭吃。我不曾亏待你们,病死的,你应该去找老天爷,你找我一个农家做什么?”
“特殊时期,我也没有粮食。”
地主说无粮,无粮的地主,无良的地主!
门又一次被砸上,关在周小八的眼前。他没有悲伤,周小八满腔怒火,滔天恨意。
再也不去求人,我要他们欺我辱我之人付出代价!
我不要再当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农户!
我要走,这天地,总有我的路!
周小八以一架破烂木车驾着亲人,四处出走,寻一处地埋葬他们,后得好心人让地,这才让亲人家人入土为安。
但不屈和仇恨的种子已深深的埋下了。
这样的种子,一时播种在淮河以南的每一寸土地上。
良民为盗,上山为匪,红巾为旗帜,起义军雄起。
南方乱了。
南方就这样乱了。
其实早就乱了,不过就是让这火烧的再旺些,让名头再正些。
无数人雄起。
有智谋的人自然要招纳贤才。
这就是为什么,木匠的门会被敲响。
第20章 书信
:
小渔村的西屋里,冷却的炉托着陶泥的水壶,里室里留了矛和剑等兵器,其余衣物都一扫而空像不曾有人居住过一样。
老铁师傅留下了零散的木箭,一封书信,一盏压住信的茶,还有一个雕好山茶花的木镯子。
像一个父亲一样,不去关心他的武学,却去关心小子能不能讨得老婆。
他走后第三日,李常春推开了院屋的门。
老铁是一个高人,他擅武,重义,虽然有些时候很跳脱不守规矩,但他确实还是一个思维严谨之人,在行军布阵方面颇具天赋,不然也不会几次被请出山。
或许这位高人独独算漏了一点,那便是,他竟留下了一封交代一切的书信,却不知小渔村都不识字。
那封书信严谨些说,也不算是一“封”,只是几张写满字的糙纸对折扣在桌上。
李常春摊开信纸一看,老铁字体横逸,写的很草,看得出来时间很紧迫,只能勉强阅读,但“阅”或是“读”都还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那人得认字啊!
“文盲”李常春捏着信纸:……
于是在师傅的棋差一步下,李常春多走了几年的弯路,师徒二人晚了好几年才再次相见,但这都是野史上的后话了。
元仁八年,老铁离开,李常春虽武艺小成却不曾真枪实战的试过,他仍是一柄没有开刃的剑,冰凉却不失温柔,具有力量却不锋利。
但不必担心,剑将出鞘了。
李常春将木镯揣进怀里,珍重的收起书信,像老铁师傅仍在一样,在院子中打了一套拳,练了一会儿剑。
剑法凌厉,银光闪过,少年向前攻去,身影翻飞,院中灰尘四起,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脚法扎实,手臂用力而更显线条的力量感。
和往常一样,他练完武清扫着院子,院子里满是灰尘和木屑,刚才他练拳将木屑扬的到处都是,也不知老铁走前做什么木活儿,留的院中一片狼藉。
走时他将留在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关上了院门。
季挽林等在院门口,面饼子不用新蒸,她今日来的早些,面朝着海,她思量着要等一会儿,却不想院门推开,李常春已经结束了。
小渔娘微微错愕,眼睛扫到他裤脚上沾的木屑,说道:“这是教什么了?教你打木条子了?怎么又沾一身木屑,李常春你要转行当木匠吗。”
“挽娘。”
“哎,怎么啦。”
李常春的声音有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因为他人常是冷冷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所以哪怕他因为师傅的离开而一时感伤,外人也不易察觉到他的波澜。
但他面前的是最熟悉他的小渔娘。
季挽林动动被他唤的发麻的耳朵,察觉到他与往日不同的情绪,语气一下从揶揄数落的轻快落到熨帖的温柔里。
她亮晶晶的眼睛好似要直直的望进李常春的心里,轻轻的将少年的波澜托住。
他站在小渔娘面前,仿佛情绪终于有了可以落地的地方。
这么多年,一如既往。
“师傅走了。”李常春垂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一贯是性子很淡的,但季挽林却能听出他的弦外意。
又一个他熟悉的人离开了。
季挽林不再开口说话,只轻轻的拉过他的手,将他因习武而有些粗糙的手心握紧,身旁之人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伸手递去信纸。
颇有几分豪迈的像草书一样的书信就像一匹疯马一样,毫无遮挡的闯进了季挽林的眼中。
接过信的季挽林一下愣住了。
无他,只因这字,她还真认识。
元仁八年的变动就这么来了。
在季挽林的教科书上,有一个很有趣的讨论,给她们上课的老教授还跟她们分享过相关的野史,这个争论正是关于李常春的。
历史上威名赫赫的李常春并非初出茅庐就跟上了大部队,在年少气盛的大好年纪,李常春没有选择一开始就跟从起义军,而是去当了一个盗匪。
这个盗匪也并非占山为王的梁山好汉,而是打家劫舍的实打实的不良行业。
有历史学者认为,李常春此人在战场上的暴虐,就是因为一开始没有打下良善的基础,不懂得仁慈,没有好心肠。
盗匪并非义匪,不讲究什么劫富济贫,盗的是良家,不会照顾什么妇女老少之类的,盗匪不受道德限制,或是说,他们盗的是正是道德,于是称匪。
听上去很像恨铁不成钢的家长,心急之下去指责学校教坏了自家的小孩。
李常春从匪的理由也很简单——饿的。
和明朝开国皇帝当和尚一样,李常春当盗匪就是为了吃口热乎饭而已,不过就是李常春自幼长在小渔村,四周连个寺庙都没有。
黄河泛滥,数万子民沦为难民,流离失所,逼良为匪并非什么很难以接受的点,世道所迫,不应该片面的抨击。
那么,问题来了,李常春为匪有什么可论的呢?
重点在于,后来历史学家又从文献中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关系链!
草根英雄曾在年少时有一个武艺师傅,这个师傅不是什么平民黔首,而是南方一支起义军的将领。
是的,没有错,此人就是老铁。
师傅这么有地位,徒弟怎么自己摸索的这么狼狈,都跌份儿的跑去打家劫舍了呢?
这就有了野史的记载,因不识字,那封书信就是敲门砖,徒弟错过师傅给的后门,被迫靠真本事闯出一片天,等师徒二人再见面的时候,已经到了最后决战的关头了。
为同一个主公开辟南北的两位将领一见面,却发现昔日师徒竟为同僚,场面一时难以控制。
放在现代,妥妥的顶峰相见了。
这个关系链也是最让无数人意难平的点,后代之人试图重新推演李常春的命数,想找寻一个突破口,为他坚如铁石般的心肠敲软一个口子。
若是少年出走就有师傅提携,会不会就学会了“何为留有余地”?
若是少年从军就有师傅管制,是不是就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如果留下的不是一封书信,而是一道口信,会不会李常春就少走几年弯路,最后历史也给他留一寸余地呢?
而不是为皇帝打下了山河,却在胜利和新朝的曙光前倒下,“死于暴病”。
从未打过败仗的将军,怎会突然死于暴病?
曹操头疼甭管治没治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有头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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