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连最活泼的妙小六都紧紧闭着嘴,时不时回头望向早已看不见的村落方向。
桑兜兜心里沉甸甸的,只能安慰自己在皇城再与姬和相见,紧紧地牵着妙小七的手,闷头赶路。
跋涉了不知多久,高耸的皇城轮廓终于在前方显现,一队衣着整齐,气息不凡的人早已带着马车等候在官道旁。
为首的是个身着暗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锐利,正是姬和胞弟的近卫姬荀。看着四人走近来,他迅速打量过桑兜兜四人,确认无误后,才快步上前。
他对着桑兜兜抱拳一礼,声音平稳:“可是桑兜兜姑娘?在下姬荀,奉家主之命,在此接应。”
礼数周全,却也透着一股干练与距离感,并非寻常管家仆役的恭谨。
“是!我是桑兜兜。”桑兜兜点了点头,几天的跋涉让她的脸有些脏兮兮的,眼睛却依旧明亮。
姬荀微微点头,转向身后两名随从,低声吩咐了两句,让他们取出些清水和食物,递给桑兜兜和后面又累又饿的小三只。
“桑姑娘,小公子,小小姐,先用些东西吧。”
小三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面前之人虽说也姓姬,却与姬和生得没有半分相像之处,一时没人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食物。
妙小七往桑兜兜身后躲了躲,将头埋进她的衣服中。
桑兜兜低声道了声谢,将水和食物接过来,轻声哄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小三只终于愿意接过东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姬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桑兜兜安抚好了小三只,自己却没吃东西,只是就着水囊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便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姬荀,张口欲言。
姬荀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伸手示意她前往一旁的树下一叙。
这个动作让桑兜兜心头微微一沉,头顶的耳朵也颤了颤。
她回头对小三只轻声叮嘱:“我去和这位姬家哥哥说几句话,你们在这里乖乖吃东西,别乱跑,好吗?”
走到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
桑兜兜转过身,直面向他,她的双手不知为何有些颤抖,但仍然直视着姬荀的眼睛,没有躲闪,只有沉静的等待。
“请恕姬某冒昧,敢问桑姑娘,和姬和大人是什么关系?”
“……朋友。”
少女的眼瞳中有几分忐忑,却没有说谎的痕迹,姬荀点头,眼中划过一抹了然。
“好。桑姑娘,入城后,您可和小公子和小少爷一起住在姬家老宅,也可另选住处,姬家在皇城各处都有置地,若您想……”
“姬和呢?”
姬荀沉默许久,还是轻声吐露:“姬和大人他,来不了了。”
桑兜兜瞳孔一缩,一路上的不安在这一刻得到应验,她脑中嗡嗡作响,却还是下意识地问道:
“为什么?他不愿来吗?……还是有事耽搁了?”攥着衣角的手收紧:“我们可以等他的。”
姬荀摇了摇头,眸中闪过痛色:
“并非耽搁。”
“落坡乡在数日前遭逢巨变,有村民感染魔气,将亲朋好友及同村之人屠戮殆尽,白龙卫得到消息,已经赶去清理了乡中的几个村落。”
“几个……村落?”
“是,鸣犬村、落霞村和姬和大人所在的妙妙村,都在清理名册之列。”
“那姬和他……”
“白龙卫找到了姬和大人的遗体,他在事发前夜……自缢了。”
姬荀低下头去,像是默哀。
桑兜兜后退一步。
第111章 嫂子?
魔气。
自缢。
轻如鸿毛的四个字,砸得桑兜兜眼前一阵阵发黑。
姬和……死了?
怎么会……
思绪搅成一团乱麻,脑海中传来尖锐的疼痛,剧痛之后反而只剩下一片发白的茫然。
姬荀的唇还在动,明明近在眼前,声音却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传进她的耳朵里,什么“提前安排”“封锁消息”“书信”,所有的字句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猛地背过身去,背对着不远处认真吃东西的小三只。
“桑姑娘?”
“嗯、我、我知道了。”姬荀看着犬妖少女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她低着头,一只手手忙脚乱地在脸上擦着什么,声音有些哽咽:“等一下……等我一下……先别和他们说。”
他的手原本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见状微微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桑兜兜。
“这是姬和大人先前寄过来的信,除了给家主的,还有给小公子和小小姐的,这一封是给您的,我们不曾拆开过。”
“根据遗嘱,在三个孩子彻底习惯皇城的环境之前,我们不会对他们透露大人的事情。”
“只是他们现在还离不开您,恐怕得劳烦您和我们回去一趟。”
桑兜兜红着眼接过书信,闻到信纸上熟悉的草木香,眼泪又要决堤。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经历离别,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死亡的消息,却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证认识的人死去。
姬和是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成年的妖,因着他与故人相像的脸庞,她天然就对他多了几分信赖,他的品德和行动也证明了桑兜兜的信赖没有错。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房中。
桑兜兜知道自己不该想,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在那个晚上,姬和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叫她带着小三只回去的呢?
在与余老板夫妇的尸体独自相处的那几个时辰里,他都想了些什么呢?
余老板妻子那双合不上的眼睛再度浮现在眼前。
魔气……原来魔气会将人变成这个样子。
桑兜兜捂住眼睛,她好讨厌魔气。
盘羊镇的安安和唐春花,妙妙村的村民们,还有姬和……他们明明都有在努力生活的……只是因为魔气……只是因为魔气……
她想念师父,想念师兄师姐,想念姬大人和凤迟,想念玄苍小队,想念商溪,想念萧盼盼……
可是回不去了。
……
她抿着唇,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将书信收好,同意了和小三只一同前去姬家的请求。
就算回不去了,她也得做点什么。
商溪带她离开合欢宗的时候,仙盟给出的原因是她沾染魔气,犯下屠杀重罪,她自然清楚自己不曾做过这些事,可魔气已经复苏,这一点毋庸置疑。
根据史料记载,还有一个月便是溟幽大战。看史书的时候,她无法知道最后到底是如何将魔族镇压的,也不知道妖族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她有机会知道了。
如果能知道具体的封印办法,也许就能记下来,传于后世,让后来的人们对魔气也有应对之策。
看着犬妖逐渐收敛好悲伤的神情,重新打起精神,姬荀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接应四人是家主布下的命令,但如何面对一个陌生女孩子的崩溃,并非他所擅长,眼下桑兜兜能自己调整过来,当然是最好不过。
待四人休息够了,姬荀恭敬地将人请上了马车,一扬马鞭,领着马车向姬家驶去。
——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并不张扬的府邸门前。门楣高阔,牌匾古朴,上面题着字,但桑兜兜看不懂,只觉笔力遒劲,隐有风骨。
姬荀率先下车,与门房低声交谈两句,他回身示意桑兜兜和三个孩子下车,门房看了一眼,打开了大门。
“最近时局特殊,府内进出管理严格些,还请见谅。”
踏入府内,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喧嚣被高墙与层层院落彻底隔绝,姬荀轻车熟路地带着几人直奔主院。
到了主院中,姬荀停下来,转身对桑兜兜低声道:“家主已在里面等候。姑娘请随我来,小公子和小小姐可先在偏厅稍歇,由下人照看。”
桑兜兜犹豫了一下,低头对小三只小声安抚了几句,看着一位面容和善的嬷嬷将他们引向旁边的偏厅,才深吸一口气,跟着姬荀迈步进入正厅。
厅内比外面看着更加宽敞幽深,无端地有些压抑,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人,正是姬家家主,姬和的弟弟,姬冶。
桑兜兜抬眼望去,毫不畏惧地打量着这位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的家主。
他的面容与姬和有四五分相似,同样清俊,却更冷些。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清晰,一双眼睛深邃而平静,不带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人。
他未穿华服,只着一身质料上乘的玄青色常服,袖口与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简的古兽暗纹,玉冠束发,通身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的目光先在姬荀身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随即落在了桑兜兜脸上。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由上而下的审视,仿佛能轻易穿透表面,看透她的内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