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身后,她才看清楚此人的全貌。
祂穿着一身白袍,袖袍宽大轻盈,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衬得祂身形越发清瘦。头上的也不是什么枯枝,而是两枝鹿角。
桑兜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枝鹿角看了许久。
“你是妖吗?”她追上去,和人并肩而行,试图套近乎:“好巧哦,我也是妖。”
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特意放出来的毛绒耳朵:“我是犬妖,不是狼妖哦,不吃鹿的。”
原本以为对方不会理她,却没想到祂轻轻转过头,那双笑眼看着她,语气却毫无起伏:
“我吃。”
“……什么?”
“鹿,我吃。”
“哦哦,那……”
“狼,犬,我吃。活着的,我吃。”
这下轮到桑兜兜沉默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跟着人身边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问道:
“你会吃掉我吗?”
其实她更想问祂带着她去哪里,但直觉对方不会回答。
那人停下来,缓缓摇了摇头。
桑兜兜这才放下心来。
“我们还要走多久呀?”
祂侧身站着,伸手向前指去。
前面的雾气翻涌着着尽数散开,露出一个巨大的湖面,湖面水汽蒸腾,波光粼粼,湖心有一座小岛,正是祂伸手所指的方向。
“我们要上岛?”桑兜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可是这里没有船,我不太想游泳……而且我还要找我的朋友……”
面具人不理会她的话,白袍已经踱至湖中,桑兜兜惊讶地发现他竟然稳稳地停在了水面,不曾下沉,连袍角都轻盈如故。
“你好厉害。”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转身就想带着万象罗盘离开,身后的雾气突然合拢过来,化作一只有力的手将她往前一推。
“喂!干什么!”
她狼狈地向前踉跄几步,以为自己要栽进湖水中,却发现自己也和面具人一样站在了水面。
脚下的湖水还映射着波光,然而那波光一动不动,仿佛一面凝固的镜子,又好像湖面上的时间被暂停在了某一瞬间。
“……我也好厉害。”
她怔怔地说道。
面具人向前走去,雾气还打算推她一把,桑兜兜回头做了个留步的手势:“我自己走,不要推我啦。”
她跟着祂慢慢步入湖中心,离得近了才发现湖中央其实并不是什么小岛。
而是数不清的尸骸堆积而成的尸山。
第104章 濒死
无数白骨交叠,枯黑的血肉和皮毛相互掩埋,这幅场景本该散发出冲天的血腥气和腐臭味,但奇怪的,桑兜兜什么都没闻到。
就像祂身上的味道一样,什么都没有。
桑兜兜害怕地停下脚步,身后的雾气一拥而上,将她推到了面具人的身边。
这下她离那一堆尸山更近了,几乎要踩到边缘的碎骨上,更加确定这座尸山大的可怕,不知是由多少尸体堆叠而成。桑兜兜可以清晰看见散落在外层的断掌、失去光泽的尾巴、露出深深眼窝的头骨……
这些尸体似乎都是动物。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她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悲伤。
是谁杀了它们又这样堆砌在这里呢?
对她来说,一个桑兜兜的喜怒哀乐已经是天大的事,可这堆尸山里又有多少个“桑兜兜”,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生命的美好就走向了终点呢?
“是你杀掉了他们吗?”她抿着唇看向面具人,明明是自己问出口的,却又不太想听到回答。
面具人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天灾?”
面具人又摇了摇头。
“那是谁杀了他们呢?”
桑兜兜小声问道。
其实她有些小疑惑,既然这些动物并不是祂杀的,想必祂也不会杀掉她,那祂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呢?
难道是希望自己能治好它们?可她不是医修,且这里的动物都已经死去多时,连肉体都渐渐溃败消散,再没有医治的可能了。
这一问,面具人动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摇头,而是牵过桑兜兜的手,在她疑惑而没有防备的目光中递到自己唇边,将面具稍微揭开,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嗷!”
桑兜兜吃痛地嚎叫一声,闪电般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指尖被咬出了口子,正在一点一滴地渗出鲜血。
“你为什么……”她生气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祂的唇边亦染上了鲜血,衬得那副面具上的笑眼更加诡谲,桑兜兜突然止住后面的话,小腿轻轻地打了个颤。
祂的唇边沾了血之后,连带着那副面具也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白色转为腥红色。祂在桑兜兜面前缓缓俯下身躯,将双手和头颅都贴到水面上。
原本凝固的水面倏然荡开波纹,桑兜兜眼睁睁看着面具人的手和头探入水下,变成了和根系一样的东西,头顶的鹿角则迅速向上蔓延扩散,似乎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等等……”桑兜兜被这幅画面惊呆了,以面具人为中心,整片湖的湖水一下子流动起来,桑兜兜看见尸山中渗出血色,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突然一空,她一头栽进了湖水中。
桑兜兜是会游泳的。
然而这湖水古怪,仿佛有许多只看不见的手在拉着她往下沉,每当她挣扎着要浮上去,拿着她的那些手就更加用力,就这样让她一点一点离水面越来越远。
“呜…咕噜……”
视野中代表水面的光点越来越小,桑兜兜的意识逐渐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万里冰封的雪天,她蜷缩在梅树下,黑色的绒毛上盖满了雪花,像一床冰冷的被子,只有耳朵还露在雪外,让路过的人得以发现这里有只生灵。
梅花的香气冷而润,她嗅着梅花,心中隐隐约约地明白,师父快要来了。
她会成为他的小徒弟,她会拥有真正的被子,拥有属于她的小窝,拥有师兄师姐和许多朋友。
她拱了拱脑袋,将头探出雪外,这样,师父或许能够快找到她。
远处,一个熟悉的,挺拔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是师父。
她很想摇摇尾巴,可是她快冻僵了,只好用殷切激动的目光看着他。
师父走得很慢,直到他越走越近,桑兜兜才看见他手中的长剑,剑刃上滴着血,在大雪中画出一抹艳色,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冷,冷得不像是师父。
他举起了剑,停滞一秒,随即用力刺下。
——
“喂?喂?还活着吗?”
有人在拍她的脸。
拍得一点都不温柔,有点痛。
“哇,不会吧,真死了。”有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不愧是小五,第一次钓鱼钓上来一条死狗!”
“妙六六,你闭嘴!”少年恼羞成怒,连带着头上的毛绒耳朵都抖个不停,身后长长的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在他的身边蹲着另一个少年,正拿着手中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桑兜兜的脸,一个少女握着她的手腕仔细感受她的脉搏,面露担心。
“算了,死了就死了,反正他们犬族没一个好东西。”
桑兜兜迟迟不动弹,三个小小少年眼中都露出些许失望,最大的那个却仍然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站起身来就要带着弟弟妹妹走。
“咳咳……”
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小三只耳尖一动。
“你醒啦!”
桑兜兜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头上挤在一起的三个小脑袋,他们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头上的耳朵有黑的,有白的,有黄的,偶尔灵活地转动。
“是你们救了我?谢谢你们!”
桑兜兜慢慢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这是哪儿呀?”
“完了,是个傻子。”妙小六一扶额,被旁边的女孩子妙小七瞪了一眼。
“姐姐,这里是赤骊山。”妙小七对桑兜兜很是好奇,她大着胆子凑到她身边,用鼻尖蹭了蹭桑兜兜的手,桑兜兜顺着她的动作抬起手,女孩就把自己的脸蛋贴上了她的手心。
赤骊山?
唔,怎么好像没有听说过。
桑兜兜看着自己身边这小三只,目光从他们头上的耳朵移到他们身后的尾巴,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眼前三人都是妖。
“哇,你们也是妖!”桑兜兜很感兴趣地想伸手摸摸小少年的耳朵:“你们是什么妖呀?”
这一问,三人却都诡异地沉默了。
“我就说她是傻子吧……”
妙小六小声说道。
妙小五躲过她伸过去的手,轻嗤一声:“你装什么糊涂呢?你们犬族不是最讨厌我们猫吗?怎么,连自己的仇人都不认识了?”
……猫妖!
对方不让摸,桑兜兜就收回了手,诚恳道歉道:“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没怎么见过别的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