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笑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自然,祂好像很开心听到桑兜兜这样说,可她看着祂脸上的笑,却无法感受到同样的喜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回过头来看,这一切并不隐晦,祂虽然迟钝,却从未隐瞒过自己的感觉。从最开始的孤独,到对于人的偏爱和私心,再到浩劫降临时的急切和愤怒。
灵虚族是祂的缩影,也是祂的载体,所以他们的付出即是祂的付出,他们的委屈即是祂的委屈。不同的地方只在于,灵虚族的感情是如此直白而明显,桑兜兜一眼就能发现,可祂却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没有地方可以表达这些感情。
祂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学着去一一体会这些感情。
并如实讲述了自己学习的历史。
当桑兜兜质问出声,为何灵虚族的祈愿是如此清晰,祂却一直视而不见,其实也是在替祂呐喊,所以祂笑了。
“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祂这样说着。
可祂想说的真的是这句话吗?还是——
“我应该早点知道的。”
如果祂不是这样的身份,桑兜兜大抵会真心实意地为祂感到高兴。注视着人群的神明终于站在了人群里,守护着篝火的野兽终于触碰到了火焰,得偿所愿,是人间最美好的事情。
可对祂来说,对这个世界来说,这好像都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感情带给人希望和幸福,却也带给人绝望和痛苦,凡人的绝望尚且会招致灾祸,而祂站在整个世界的起点,拥有世间所有生灵都无法想象的权柄和能力,祂的绝望又会带来什么呢?
……
为什么这么喜爱人类的祂,会一直觉得恶池会带来人类的毁灭?
……
恶池里积攒的恶,真的全都来自人间吗?
……
渴望火焰的野兽,在对温暖的憧憬中越靠越近,直至引火烧身,再难挣脱。
桑兜兜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又不忍说出口。
后面发生的事情已经不需要祂再讲述。
祂通过灵虚族把灵力传授给凡人,然后灵虚族的故事走向了终点。
属于祂的天隙中来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类,祂放任他们靠近真相,了解一切的根源,鼓励人类自己寻求对付魔气和填补恶池的方法。
祂在一点点把属于祂的权柄交给世间的人们,看他们如同最初的自己一般摸索着使用这些权柄。即便祂知道有些道路是错误的,亲眼看见无数人类因为错误的代价而死,也绝不可出声提醒。
回首望去,祂似乎用万年的时光铺垫了一场离别。
见面前的小妖怪终于想清楚了最后的问题,鹿角人对她微微颔首,抬起手来,慢慢揭下了自己的面具。
祂对于世间万物来说,大概是比神明还要遥远的存在,桑兜兜甚至做好了在面具揭下后看见一片虚无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那是一张清秀的,普通的脸,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可祂身上奇特的气质又让这张平凡的脸变得十分不同。
桑兜兜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但就是无法从祂脸上移开目光。
“桑兜兜,你好,我是星。”
祂目光明亮,眼神清远幽静,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一般对她做自我介绍。
人类最珍贵的东西赋予名字,也在名字中寄托期许和愿望,祂学习了这一点。
第289章 我需要你助我
……星?
桑兜兜将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诚恳地说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很适合祂。
星笑了笑,回应道:“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谢谢?”
桑兜兜眨眨眼:
“不说也可以。”
她绕着星转了一圈,感慨道:“你好像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星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慢慢转动:“哪里不一样?”
桑兜兜停下来,看着他的脸,思考片刻,说道:“好像更有人味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祂还模仿其他人说话,还吓唬她——也许也并不是有意吓唬,只是祂确实不太习惯人类的交流习惯。
但是现在的祂看起来平和许多,这样一看,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祂的成长速度堪称惊人。
桑兜兜顿了顿。
这几个月,恶池的扩张速度也是如此。
她看着面前之人寂静空灵的眼睛,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做?”
她开门见山地问道:“外面的水患很严重,恶池似乎是想把上古时期的那场浩劫重演一遍,虽然大家都在救人,可要是雨再这样下下去……”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
水患从来都不是摧毁人们的住所那样简单,随之而来的是各种疫病和粮食短缺,久经乱世后,人们心中的道义也会慢慢崩塌。
星明白她心中的着急和顾虑,这正是他召唤她前来的原因,于是并不同她绕弯子,温柔说道:
“我欲以身祭池。”
桑兜兜眼睫一颤。
虽说早已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个回答,真的听祂说出这句话时,她心中还是十分不好受。但没等她再开口劝说,星的下一句话便跟了上来:
“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
玉扶林外,十三州的修士互通音讯,发现今日各地均已放晴,这场水患似乎终于要熬到尽头。
但年长的修士却不这么觉得,乌云仍然盘踞在天边,只是暂时退避到一旁,蛰伏着等待反扑饭时刻。
胥星阑将桑兜兜去玉扶林的消息传给了青梧那边,原本没抱希望能马上收到回复,却没想到青梧的讯息几乎是下一秒就传了回来。
确认了更多细节之后,青梧便没有再回消息,胥星阑思虑再三,还是打算亲自去一趟玉扶林。
他在营地出口遇到了商溪,后者身上的伤好没好,脸色还有几分苍白,站在帐篷外面,手上拿着几张薄纸,正在对其他人划分这几日的任务安排。
商溪看见了胥星阑,几句将手上的事情交代完,便向他走去。
“你去找她?”
在这个时候突然离开营地不是胥星阑的风格,商溪所能想到的可能只有这一个。
胥星阑倒也没打算否认,坦荡点头道:“不太放心,过去看看。”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商溪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忙忙碌碌的同门们,沉默几息,抬头看向他:“带她平安回来。”
商溪知道胥星阑身上有秘密,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秘密,但他无心去探究。
营地里离不了人,胥星阑一走,他就更不能走。上次桑兜兜在玉扶林中失踪,出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胥星阑,如果他真的有什么奇遇在身上,那商溪希望这一次也能同样灵验。
胥星阑笑了,不客气地砸了拳他肩膀:“你还安排上我了。”
砸归砸,他转身对商溪摆摆手:“知道了,不会让她有事的。”
胥星阑出了营地御剑而行,凛凛寒风刮过他的脸,吹乱他的头发,他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眼中神色比风雪更冷。
该死,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个鹿角人最好不会没品到欺负一只小妖怪。
商溪在营地出口站了许久,天边早已没有了胥星阑的身影,他却迟迟没有动弹,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师兄,第三道防线已经修筑完成,以及,萧师姐让我转告您,目前存余的储备粮……”
一个弟子走近他身边,低声汇报营地的完善情况,他转过头来,安静地听完了弟子的话,正打算回复,袖中的妙间灵玉传来一阵响动。
“稍等。”
他对弟子轻声抱歉,弟子连连点头说没事,识趣地退远了些,以免窥探到他的隐私。
商溪拿出妙间灵玉,发现是桑缪发来的消息。
他说了一个从别处听到的好消息——北辰州的暴雨停了,雷鸣亦消失不见,阴云还没散,但是大家都觉得应该是个好兆头。
确实是好消息。
但不知为何,商溪心中愈发不安。
他垂下眼眸,将方才退下的弟子重新叫了上来,条理清晰地交代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弟子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没有再多做打扰,匆匆离开了帐篷,向其他人通知安排去了。
伤口隐隐作痛,商溪坐回了桌边,目光落到对面空荡荡的位置上,慢慢握紧了拳。
如果全力加速,两个时辰就能走完从这里到玉扶林的来回,营地里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
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撑着桌面想站起来,眼前的世界却突然一黑。
——
胥星阑凝神静气,将御剑的速度提到了极致,一个时辰后,他到达了玉扶林外。
从白龙剑上利索地一跃而下,他大致打量了一圈玉扶林外的景象,挑了挑眉。
外面都乱成了那个样子,这个地方倒是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