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先有人再有灵虚族吗?”万象罗盘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人族是灵虚族延伸出来的分支。”
桑兜兜也没想到灵虚族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创造出来的。
祂在洪水之后意识到是自己对人类保护过度才招致了毁灭,便开始有意识地疏远人类。祂将祂所诞生的区域,即后来属于灵虚两族的领地与人类的城池隔绝开来,变成一个凡人无法轻易踏足的秘境,这个地方被后人称为天隙。
灵虚族和人族则是极为相似而又完全不同的存在。他们身上承载着祂特地留下的与他同源的力量,虽然保留着许多人类的习性,却相对淡漠和纯粹,若无意外,他们终身不得踏出天隙一步。
灵虚族非常简单而有规律的生活,因为他们本就是基于一个强烈的需求而被创造出来的。
那便是净化恶池。
洪水消解了灵虚池中积累的大部分恶气,但恶气并没有被完全消灭,而是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在池中累积,祂知道这是因为人本身的情感所产生的附带物,只要世界上还有人的存在,它就不可能被完全消除。
因为它便是绝望本身,当一个生命有了爱的能力,他同时也就被赋予了恨的资格,爱与恨此消彼长,永远无法切割。
但是如果任由恶气蔓延世间,人间的生活将会比现在艰险百倍,祂虽然下定决心,不再重蹈覆辙,却始终无法对人类的命运坐视不理,于是有了灵虚族。
祂将自己的骨头与血肉分给这个种族,让他们有了一部分属于祂的能力,所以他们不会生病,也不会老去,听起来似乎比外面受苦的人们要幸福得多,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为净化恶池而生,也为净化恶池而死。灵虚族变成了他分散的缩影,他们的血肉即是祂的血肉,祂试图用自己去填平恶池,但历经漫长岁月,最终不得不承认,祂失败了。
桑兜兜安静地听祂讲述过去的事情,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所见的灵虚族的历史,那些人的一颦一笑是如此真实,仿佛真的在她眼前活了一遍。
她抿了抿唇,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
“他们唱歌,流泪,拥抱和亲吻每一个离开的人,把前人的石头整整齐齐立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桑兜兜突然没头没脑地小声说道。
“什么?”
万象罗盘贴近她的耳朵,问道:“你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和祂?”
“这些你都未曾察觉吗?”
桑兜兜看着空荡荡的天坑,为那些牺牲在恶池中的灵虚族感到悲哀。
他们只是比其他人类纯粹许多,可他们也有情感,大家共同度过了这么多的光阴,就算是一块石头也会不舍,明明一直都在祭奠和挽留,为什么祂一直装作看不见?
祂如此轻描淡写地定义灵虚族不是人,对这个种族如此残忍,祂凭什么?
鹿角人转过头来,垂眸俯视她,隔着面具,桑兜兜分辨不出祂脸上的神色有几分愠怒,却无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直视祂:“他们也有感情,一直都在向你祈祷,向你求救,你可以不救他们,可是为什么要他们的付出全都当做理所当然呢?”
桑兜兜仍然记得灵虚族所唱想的那首没有具体歌词的调子,他们赞美造物者,诉说对整个世界的爱意,也诉说对同胞的不舍和思念,这首曲子在天地间响了千年万年,却从来没有被好好倾听过。
她的语气不如平常那般柔软无害,甚至隐隐约约带上了一点攻击性,万象罗盘险些被她严肃的样子吓得不敢吱声,但瞅了瞅纹丝不动的鹿角人,还是颤颤巍巍地劝道:
“嘘,兜兜,你小声一点,咱们还在人家的地盘……”
罗盘冰凉的表面轻轻碰到她的耳垂,桑兜兜蓦然从怒火中清醒过来,看着鹿角人独自一人孤零零站在天坑旁边,突然又有些生不起气来。
再怎么说,祂也已经很努力了。
祂没有同族,没有长辈,也没有好心的引路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能一点点摸索开拓前方的道路,归根结底,现在的世界全都归功于祂的一次次尝试和干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好心邀请她来自己的地盘做客,将自己的过去讲述给她,对她示好,还被自己凶了一顿。
突然良心不安的桑兜兜咳嗽一声,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重新抬起头来,正想着要不要和人道个歉,就看见鹿角人定定地看着她,缓慢而生涩地勾起嘴角,竟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呃?”
万象罗盘也看见了祂的表情,喉咙里的话一下子卡壳了。
这是什么个情况?这家伙为什么笑了?难道是自己产生了幻觉,桑兜兜刚才并没有骂祂,而是狠狠夸了祂一顿?
还是说这其实是人类常说的“怒极反笑”?祂笑完就要张大嘴巴,嗷呜一口把它和桑兜兜都吃掉?
“原来是这样。”
祂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的。”
什么早点不早点的……万象罗盘无力吐槽。
先不说这家伙行踪诡秘,根本没人能随便找到祂,这再早能早到哪里去?早到灵虚族还没有灭亡的时候吗?那时候桑兜兜和它都没出生呢。
桑兜兜却敏锐地听出了鹿角人话中的深意。
祂口中所说的“你们”,似乎不是她和万象罗盘,而是灵虚族。
祂的语气也很耐人寻味,似乎带了些叹息的味道,但却没有太多的后悔和遗憾,更多的是无奈和释然。
说完这句话,祂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和桑兜兜继续多谈,而是接着将后来的事情讲完。
桑兜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想开口打断祂问个清楚,却又被祂口中所说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灵虚池的干涸并非偶然,而是祂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第288章 星
或者说,灵虚族的覆灭是祂主动选择的结果。
“为什么?”
桑兜兜不解地问道。
祂不会突然改变想法,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这样做,或者是让他觉得这样做是最合适的。
祂并不讨厌灵虚族,恶池也并没有消失,即使是按照祂的逻辑来推理,灵虚族也仍然还有存在的必要,桑兜兜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让祂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鹿角人说到这里却停了下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桑兜兜,不说话也不动弹,仿佛是在逼迫她自己思考出问题的答案。
“怎么还有互动环节……”
万象罗盘嘀咕道:“我先猜一个,是因为你的力量要耗尽了?”
假设鹿角人的力量即将耗尽,灵虚族又是最需要耗费祂的血肉和精力来创造的种族,祂在最捉襟见肘的时候选择舍车保帅,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鹿角人没有反应。
“对还是不对,好歹给个响啊。”
万象罗盘气道。
鹿角人果真摇了摇头,万象罗盘满意地点头:“这不就对了,让我重新猜一个……等会儿,这次我得认真想……”
桑兜兜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仔细回忆了脑海中关于灵虚族的所有信息,还是觉得没什么头绪,只好将自己代入到鹿角人的视角里,从祂的立场上进行猜测。
“是因为他们对恶池的净化能力改变了吗?”
鹿角人摇头。
答错了。
桑兜兜抓抓脑袋,她没想到鹿角人也和师父一样,喜欢搞抽查这一套,且这次没有师姐师兄在一旁帮她,她只能全部靠自己作答。
“那是,你有了其他解决恶池的方案了吗?”
鹿角人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啥玩意儿?这是对了还是不对?难道说只对了一半?”
万象罗盘有些烦躁,催促道:“你就不能直接说了吗,我们又不是你,哪能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口口声声说喜欢人类,现在外面的凡人都淹死多少了,你还有心情跟我们玩猜谜游戏……”
它在催促的时候,桑兜兜的视线还停留在鹿角人的面具上,不知为何,她脑子里突然开始回放起祂刚刚那个笑容。
她没怎么见过祂笑,总感觉祂身上没有什么人类的味道——现在证实了祂确实不是人类,连那个笑容都透露着浓浓的模仿痕迹,可是,怎么说呢,在祂笑起来的那个瞬间,似乎跟祂所喜爱的人类也有了一两分相像。
——等等。
“是因为这个?”
桑兜兜低声说道,感觉到鹿角人的视线停留在了她的脸上。
“是因为你觉得他们和外面的人类越来越像了?不……”
桑兜兜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语气中带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震惊和悚然:“是因为你,你发现你和外面的人类越来越像了。”
这一次,鹿角人没有再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