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天地已经陷入死局。
如果祂真的如他所想,是天道的化身,一举一动须得遵循阴阳平衡之理,那么为了拯救这方天地,必然要牺牲一些东西。
青梧并非真正的冷心冷血之辈,若维系天下太平需要有人做出牺牲,他可以毫不犹豫舍弃自己的生命,但他绝不能容许桑兜兜成为被牺牲的那个人。
唯有这一点绝不可以。
“师父?”
桑兜兜扯扯他的袖子,大声唤道:“师父,你理一下我!”
“嗯?”
青梧回过神来,她还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他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为她解答疑惑。
青梧和三位尊者都是主动进入的天隙,但他们进入的时间不同,当青梧来到这里时,三人已经被牢牢包裹在琥珀之中,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
他起先并不知晓是何人将他们困在了琥珀当中,但他在三人面前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脚底的琥珀液开始往上蔓延。
分明是液体,却拥有极强的禁锢力,仿佛被困于此处的不是肉身,而是灵魂。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琥珀液完全包裹住他的身体,意识也停留在那一刻,直到桑兜兜到来,和光鹿一起唤醒了他,他才感到自己重新活过来。
“诶?那这么说来,这些灵液有自己的意识?”
桑兜兜和青梧现在正站在恶池旁边的草地上,她回想起刚才无知无觉地和师父站在恶池上聊天,心中升起一阵后怕。
“难道站太久了就会被它们吃掉?”
桑兜兜皱眉说道:“可是我们当时在密道里看见的有些人不是这样,他们的表情就好像……就好像被包裹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不,有‘人’在操纵它们。”
青梧淡声说道。
“谁!”桑兜兜机警抬头,四处张望:“谁这么可怕!”
竟然能够操纵灵液!
连师父都中招了,对付她岂不是挥挥手的事?!可是那家伙为什么连三位尊者也一并封住了?难道是仙盟内部有人想踹掉他们三个,自己当老大?
青梧看着光鹿的眼睛,鹿身上的光芒不知何时黯淡下来,此时的鹿眼深邃而有光泽,仿佛倒映着整片星空,又仿佛那就是星空本身。
祂不在乎青梧话中的威胁之意,凝视他的目光和凝视一株普通的草木没什么区别。
青梧蓦然沉默下去。
光鹿用鹿角轻轻戳了戳桑兜兜的肩膀,她回过头来,想起来刚才光鹿用鹿角为师父融化琥珀的壮举,弯下身子亲昵地贴了贴它的脸,扭头对青梧说道:
“师父,不用担心,我们还有它在呢!它会帮我们的!”
青梧安静地看着她,低声问道:
“为什么这么肯定?”
“什么肯定?”
“为什么这么肯定它会帮你?”
他用的不是“帮我们”,而是“帮你”。
因为他很清楚,祂对他,对其他所有人都没有丝毫的善意,当然也没有恶意,只是平等地不把任何生灵放进眼中,除了桑兜兜。
而祂对她的这份特殊,究竟是对于灵虚两族血脉的特殊关照,还是要确保她按照祂的计划前进,最终完成他早早安排好的宿命呢?
理智告诉他,是后者。
第241章 你教教我
认定灵液被人操纵的原因很简单。
他在三位尊者的琥珀面前站了许久,灵液都没有任何动作,直到他唤出了虚竹剑,灵液仿佛察觉到了他当时的想法,不过瞬息便攀附而上,隔绝掉他的所有动作。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当时的想法,是不被允许的。
祂不允许,所以不能被实行,祂有着另一个严密的计划,不愿被他从中打乱。
那么,他当时想的什么呢?
恶池的裂隙越来越大,仙盟几千年来不断修补的这道堤坝,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偏偏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明知是扬汤止沸,还是只能将一条一条的人命往里填——如果用凡人的灵魂来填,所要耗费的人命已数以万计,但如若用修士的命来填,就另当别论了。
一个修士的灵魂抵得上多少个凡人?十个?百个?千个?
那多少个修士的灵魂才能抵得上一位灵族?
三位尊者的灵魂,再加上他的灵魂,能不能从祂手中保下桑兜兜的灵魂?
他们三人苟活的几百年光阴,他两百年的修为,这些年的悟剑所得,还有那条尚未走完的剑途,如果全部燃烧殆尽,应该能抵得上那数以万计的凡魂。
这些不过是瞬间的想法,但在他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便已经被灵液察觉,从而制止。
祂不允许。
不是因为那个念头太过残酷,也不是因为他想牺牲自己,修士的命是命,凡人的命也是命,在祂这里,从来分不出什么高下之别。
每一天,每一刻,恶池的裂隙都在无声无息地扩张。填进去的凡魂只会换来一时的停歇,它扩张得越来越快,像是一个永远喂不饱的巨口,吞噬得越多,胃口就越大。
仙盟已经失去了对恶池的管控,天隙即将崩溃。
届时,恶池会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巨兽,将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全部喷涌而出。凡人,修士,山岳,河流,这片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会成为那张巨口的食粮。
世间万物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时,祂不允许他们再做任何徒劳的修补。
……
为什么这么肯定光鹿会帮她?
青梧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桑兜兜莫名从他眼中看见了认真的神色,她便也认真回答:
“因为它已经帮过我们很多次了呀。”
让她数数……玉扶林里一次,带她回到师父少年时一次,现在带她来找师父,帮忙融化琥珀一次。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家伙是头好鹿!
不过师父从来不会问多余的问题,桑兜兜便认认真真地托住鹿脑袋,企图从鹿眼中看出它做一头好鹿的决心。
……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是她记得玉扶林中那人的样子,祂虽然冷冰冰的,没有什么人类的味道,但是很真诚。
它还会和她分享食谱呢!
它甚至为她修补好了破碎的金丹,还和她约好了下一次见面。
在桑兜兜看来,这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才会做的事情。
说起下一次见面……她突然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我们会在星空下重逢。】
此时此刻,鹿眼中倒映着整片灿烂的星空。
她屏住呼吸,专注地凝视着那片星空,慢慢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远远眺望着失落多年的故乡。
“这算是重逢吗?”桑兜兜说。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身份呢。”她摸了摸鹿头上的绒毛,低声说道:
“你到底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呢?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不告诉我的话,我可能要猜很久很久才能猜到。”
她虽然迟钝,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曾察觉。
一次次穿梭时空,再加上幻象中所见的过去,她能感觉到,对方在试图让她明白自己的过去,也在引领着她走向某个可能的未来。
桑兜兜觉得自己是一只很普通的小妖怪。
如果一定要说她身上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灵虚两族的血脉,如果身负这份血脉便意味着要承担镇压恶池的职责,她想,她很愿意去做。
只要是她能做的,能帮上大家的事情,她都很愿意去做。
她只担心她做不好。
“如果你知道彻底补上恶池的办法,教教我,好吗?”
她对光鹿低声说道。
青梧不知何时靠近了她身边,桑兜兜感觉到身边投下的阴影,偏过头看他。
星光下,青梧的面容依旧清冷如玉,青衫白发,清隽得不染尘埃,他的眼睫轻轻垂落,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师父?”
她轻声唤他。
青梧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她的手从鹿头上拿了下来,握进自己的手中,感受到纤细的手指上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
——很愿意去做。
他听见她说。
只要是她能做的,能帮上大家的事情,她都很愿意去做。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奇怪。
他亲手将她养大,了解她的一切习惯,她总是这样,那么认真,那么心软,总是想对所有人都好,总是想把所有事都做好,哪怕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也没关系。
被弟子欺负了不会告状,被凌霄嘲笑了不会记仇,给他们送花,却把摘花摔伤的地方藏起来,每次被放鸽子都一个人躲起来悄悄哭,这么一个柔软到笨拙的小妖怪,现在明明意识到了那个东西的有意引导,却还傻傻地对祂说,她很愿意去做。
——如果你知道彻底补上恶池的办法,教教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