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英哲不明所以地接过纸页,目光触及上面的内容,双手便开始颤抖,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这……这是哪儿来的?”
这一页记载的时间距离现在很近,也不过十几年之前,内容只有寥寥几行。
【内堂密议,谢氏夫妇与仙盟往来甚密,疑通外敌,屡谏不改,予诛灭。】
【经搜查决议,暂时排除谢家通敌之疑,故恢复谢项云、谢英哲等人与会资格。】
“找前几日来谢家的人要的。”
青梧垂眸说道。
他当时没有给谢项云看这个,是因为谢项云现在作为一家之主,她的决定关系着谢家的生死,最需要的是冷静,没有必要再刺激她的情绪。
而谢英哲对现在的诛仙派还抱有幻想,他最需要的是清醒。
谢英哲的目光在“予诛灭”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好半天才声音嘶哑地开口:
“他们说,母亲他们是出了意外……”
“被安排好的意外。”
青梧平静地说道:“诛仙派里有仙盟的人,他们从几百年前就开始谋划,谢家人不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谢英哲看着青梧,那张纸从他手上掉落在地,他苦笑两声:“我不知道这些事。”
这么多年,他怀疑过有内鬼,却从没想过父母的死也会是自己人动的手。
第214章 留仙馆
不知两人随后又说了些什么,等桑兜兜重新进去的时候,谢英哲已经恢复了平静,看见她进来,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
桑兜兜友好地对他摇摇尾巴,摇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将尾巴收了起来,便开心地对他点点头。
中州共有十二县,其中西南方位有和丰县、广肃县和江都县,三县中又以江都县地处最南,三人便首先来到了江都县。
飞舟太过显眼,三人在江都县附近找了片平地降落,这里似乎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田产,桑兜兜看见了很多熟悉但是又叫不出名字的农作物,有人扛着锄头在田垄上走,没有注意到突然出现的三人。
“瀛儿的魂魄就在这附近?”
谢英哲站在高处望了一圈,此处相比其他县城来说算得上荒凉,远处的镇子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像样,但更多的地方是地广人稀,他们要在这么大的一片土地上捞一个人,不知道要捞多久才捞得到。
桑兜兜在田坎上用捡来的树枝重新画了一个小范围的寻踪阵,盯着显示的结果发了会儿呆,站起身来道:
“奇怪,谢瀛的魂魄没有移动了。”
她指向东南方向的一处高楼:“就在那个方向,靠近枯木的地方。”
“许是有人把他的魂魄放在了那里。”
青梧看向桑兜兜所指的方向,微微眯起了眼。
三人距离那座高楼有些远,但也能看出那高楼的样式很是特别,它矗立在城镇东南角,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笔直向上,与周遭低矮的屋舍形成鲜明对比,四面的棱线用了一种金属铸件作为装饰,一看就不是中州本地的建筑。
“那座楼里?”谢英哲惊讶地叫道:“那是留仙馆!”
“奇怪,在我们掌握的资料里,中州应该只有两座留仙馆才对,江都县怎么还有一座?”
留仙馆是属于仙盟直接管理的地方会馆,相当于仙盟留在十三州各地的据点,仙盟的人在十三州来往办事,都会在留仙馆进行登记和留痕,仙盟在和当地势力进行交涉和谈判的时候,多半也会选在留仙馆进行。
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对于诛仙派来说更是不可出错的战略情报,现在在江都县发现了一座从未登记在册的留仙馆,还极有可能是存放谢瀛的魂魄的地方,谢英哲的脸色当即就变得十分难看。
谢瀛的魂魄不全,也许并非是生病所致,也并非是在修行的过程中出了意外,而是……仙盟的手笔?
仙盟是通过什么手段接近的谢瀛?
答案已经很清晰。
他的师父。
那个在谢家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就与谢家极为亲近的师父,那个在谢家受到排挤时站出来还他们清白的师父,那个在他年幼时亲自教导他修行,给予他鼓励和指引的师父……是,仙盟的人?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是从什么时候背叛了诛仙派?是他将谢瀛交到他手中的时候?还是父亲和母亲意外离世的时候?他们的死与他也有关系吗?
又或者,那人从一开始就是仙盟的人?
谢英哲的脑海又开始晕眩了。
如果真是这样,便是他亲自将谢瀛送入了虎口。
“啊?那里面都是仙盟的人?”
桑兜兜挠了挠脑袋:“那我们等天黑了再想办法潜进去吧……噢对了,我有庇息环!我可以打头阵!”
“不用。”
青梧看着那座高楼,以他的眼力,可以看见那些金属铸件上的斑斑锈迹,江都县本就人烟稀少,即使是城镇里也是如此,更别提这座留仙馆没有和其他留仙馆一样建在城市的中央,周围十分冷清。
此处或许是仙盟留下的一处暗点,但江都县并非交通枢纽,这座楼的外表也肉眼可见地疏于维护,由此可以推断,即使是仙盟内部的人,会经过这里的人也并不多。
这说明仙盟对江都县并不重视。
如同沧州云州等地,留仙馆的坐镇长老修为可至化神,但此乃偏远之地,高楼外层又布满锈蚀,青梧判断里面驻守的人修为不会太高,他们三个完全可以直接杀进去。
需要注意的地方只有三点。
阻断求援,注意埋伏,抹去痕迹。
对青梧和谢英哲来说,元婴以下可一招制敌,不会给他们联络仙盟进行求援的机会,而桑兜兜是阵法师,探查和善后都是阵法师擅长的领域。
青梧的作战部署说得很简单,谢英哲给三人一人发了一张面具,用以掩盖身份。
桑兜兜头一次如此高调行事,心中既兴奋又忐忑,青梧察觉到她的紧张,低声安慰道:“尽力而为就好,即使稍有差错,我们也定能全身而退。”
三人御剑靠近了留仙馆,桑兜兜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抹去痕迹是要怎么抹呀?我们要将里面的人都杀光吗?”
什么样的人该杀,什么样的人不该杀,对她来说,这个问题有些太复杂了,她问过师父,也问过师兄师姐,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不一样。
凌霄说,手上沾了他人的血,就要做好死在别人刀下的准备,所以残害百姓,屠戮生灵的人都该死;
二师兄说,人间和修真界都各自制定了杀人相关的律法,但律法之外还有立场,若心有不平之时,不一定要遵从律法的管束;
师姐说,让她看不顺眼的人都可以去死。
桑兜兜看向身边的青梧。
她也问过师父这个问题。
“师父,你杀过人吗?”
“杀过。”
“……你杀过多少人呀?”
“很多,记不清了。”
“师父,我不明白。”幼时的她抱着书籍,抬头看师父:“话本里说杀人的人都是坏人,死后会下地狱的。”
师父摸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可是我觉得师父不是坏人,师姐也不是,师兄和凌霄也不是……我不要你们下地狱……呜哇……”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师父无奈地给她擦眼泪,轻声哄她。
师父的安慰减轻了她的不安,但桑兜兜并没有放下心来,心中的疑惑也没有解除,于是她问道:
“师父,你为什么要杀掉那些人呢?我也要杀人吗?……凌霄说想出去玩就得学会杀人,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杀,我又去杀谁呢?”
她那时并不理解杀戮真正的含义,也未曾亲眼见到过生命的流逝,问出的问题也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残忍。
那时,师父的回答是什么呢?
第215章 我叫桑曦
“如果有一天,你有了竭尽全力也想要守护的人,就会知道你的剑该指向哪里。”
师父替她整理好头发,擦掉衣襟上洒落的点心屑,低声说道:
“杀戮只是一种手段,和其他手段没什么区别。”
“有些人杀戮是为了信仰,有些人是为了排除异己争权夺利,有些人是因为害怕与愤怒,有些人是为了维护自己心中的公道。”
“杀人的原因,和不杀人的原因,都取决于你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她听得似懂非懂,越想理解就越是愁眉苦脸,看得师父脸上的神色不自觉柔和几分。
“你有很长的时间来想明白这个问题。”
“不明白也没关系。”
直到现在,站在了十七岁的师父面前,桑兜兜还是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
她喜欢人类,可是下山之后,她见了好多坏人类,他们比话本里的形象要立体生动多了,有时候让桑兜兜也恨得牙痒痒。
对这些人举起屠刀是可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