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她天生就应该在他怀里。
……真是一种可耻的错觉。
青梧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他在犹豫。
因为两百年后的那人疏于教导,眼前的少女或许并不知道真正的师徒该是如何相处,她只是对他抱有天然的信赖,又受了许多委屈,所以见到他才会如此激动。
如果他拒绝,可能会让她伤心。
他可以理解,也应该包容。
哪怕他知道这是不合适的。
……这是不合适的。
他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住身上乱动的桑兜兜,试着轻轻将她放回椅子上。
桑兜兜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想法——她实在是太激动了,刚刚还在苦恼如何才能化形绘阵,现在这个问题就被师父轻轻松松解决了,这和美梦成真有什么区别!
她蹭了蹭青梧的脸,只觉得幸福极了,张嘴就是一连串真心实意的夸奖:
“师父师父!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刚刚还在苦恼怎么把化形的事告诉你呢,结果你自己就猜到啦!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呀?可以教我吗?哦哦其实我之前已经学会化形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穿回来就用不了了……”
桑兜兜一边说,青梧一边将人安置在椅子上,她顺从又好奇地看着他动作,眼中神采飞扬,一口气说了一长串都没停过。
虽然天色已经晚了,她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都是这样快乐的样子,亮晶晶的眼睛像两簇永不熄灭的星火,轻易地就能点燃一片沉寂的土地。
青梧安静地看着她,在某个瞬间突然明白了两百年后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世人总是渴望温暖,他也不过是个俗人。
“对了!师父,之前的书册上我都没翻到那两个字,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桑兜兜牵过青梧的手,学着幼时青梧教她的样子在他手心写道:
“我叫桑兜兜!是这个桑……然后这个兜……怎么样,好听吗!”
手心传来轻盈的触感,青梧回过神来,看着桑兜兜写过的地方,轻声重复道:
“桑、兜、兜。”
陌生的姓氏。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桑兜兜一歪头:“嗯?不知道哦。”
这一点她倒是没有问过师父,从她有意识起,大家好像就这么叫她了。
她喜欢被人呼唤名字,这是一种身份的确定,这代表着有人需要她,有人记得她,甚至是!有人喜欢她!
不过青梧这么一问,她倒是临时想到了一个回答:
“我猜,可能是兜兜转转,总会相逢的意思?”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寓意很不错,用两只手握住青梧的手,凑近他高兴地说道:“师父,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了多久,我们总会再相见的!”
第210章 可以吗,师父
兜兜转转,总会相逢……吗?
青梧看着眼前的桑兜兜,她明明已经变回了人身,在他眼中却仿佛还是小小一只的黑团子,就这样专注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杂质,仿佛眼前之人就是她的全世界一般。
世上竟有如此的生灵。
桑兜兜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便撑起身子又靠近了青梧几寸:
“师父,你会找到我的。”
“什么?”
“很多年以后,你会在雪中找到我,把我带回宗门里,然后你就变成我的师父!”
说起这个,桑兜兜眼中浮现出怀念的神色:
“素素说,还好是你先找到我,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可能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师父,还好有你在!”
对于现在的桑兜兜来说,北辰州边境的那片雪原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出生地,她曾经在那里和许多朋友并肩战斗,有现在的朋友,也有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
可若有人对她提起那片雪原,浮现在她脑海中的第一个画面,还是风雪飘摇里,师父的身影。
她的话说得很轻松,但青梧敏锐地从其中听出了那份轻松下的阴暗诡谲。
在两人相遇前,她的处境不太好。
他抬眼打量她头顶的兽耳,看不出确切的血脉,但她身上没有属于神兽的威压,应当不是血脉带来的威胁。
想到她几日前义愤填膺地表达对仙盟的鄙夷……难道威胁到她的是仙盟?
青梧想问个清楚,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下了。
因果。
对修道之人来说,因果是无数根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丝线,顺其推演便无事发生,若以身入局,扰乱因果,会给局中人带来不可承受的天罚。
她今天已经透露太多,再多说下去,恐会招致祸患。
“……师父。”
面前小徒弟正在叫他。
她本来很开心,但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浮现了几分不安:“有一件事我忘了和你说,来找你之前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犯了很大很大的错,你把我逐出了师门。”
她小声而快速地说道:“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个梦不是真的,我只是和你说说。”
说是这么说,她仍然仰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圆,映着些许烛火的光,像两颗褐色的宝珠。
她是相信他的,可是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青梧听闻此话却目光一震,被她牵着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她,又快速放开。
他能想到的唯一能称得上是大错的事情,只有一件。
但那不是她的错,而是他的。
明明是那个人做了那样的事情,还让她不安至此。
青梧的心口蔓延上一阵陌生而细密的疼痛,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带上几分干涩:“我不会那样做。”
“那些事情那也不是你的错,不必为梦里的人和事忧心。”
桑兜兜点点头,轻声说道:“我知道。”
“师父,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我只是被那个梦吓到了。”
得到了师父本人的承诺——虽然是年轻版的师父许下的承诺,也让桑兜兜安心不少,她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师父!你看!”
她要开始向师父展示自己新学的手艺了。
桑兜兜当着青梧的面,取下桌上用于装饰的花枝,动作利落地在地上绘制起阵法来,从落笔到结阵一气呵成,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她这次没有用基础的寻踪阵,而是用了更高级的阵法,能在找出魂魄方位的基础上补充更多的信息,更适用于大范围毫无头绪的搜寻。
桑兜兜从枕头下面掏出白天偷偷扯的一根谢瀛的头发当作入阵之物,往绘制好的阵法中注入灵力,金色的光芒在地面上流转而过,阵中的头发瞬间燃为灰烬,花瓣在她的掌心盘旋罗定。
桑兜兜认真看了一眼花瓣的走向,合起手掌,花瓣便化作白色的光点消失了。
“谢瀛的魂魄现在在中州西南偏南的地界,不过一直在移动,应当以某种方式被人随身携带着。”
其实桑兜兜怀疑魂魄就在那个被谢英哲称作师父的白袍人身上,但那人十分谨慎,白天会见的全程都戴着面具,她并没有看见过他的真容,只记得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潮湿的味道。
若那人出了谢家寨,换身衣服掩盖气味,即使桑兜兜与那人擦肩而过,也不一定能将人认出来。
还是用阵法定位稳妥一点。
青梧以前也曾见人用阵,甚至还斩杀过几个以阵为法的邪道修士,但将阵法用得如此炉火纯青又毫不费力的,却仅有桑兜兜一个。
不到双十年华却能做到这个地步,她很有天赋。
桑兜兜汇报完结果就昂首挺胸地站在师父面前,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求表扬”。
青梧看着她这副翘着尾巴的骄傲样,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很厉害。”
十七岁的青梧很少笑,冷脸和面无表情的时候占多数,他倏然这么一笑,透着点冬雪消融的独特韵味,一瞬间像极了他两百年后的样子,桑兜兜看得呆了,突然红着眼睛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
青梧收起笑容,伸手想去触碰桑兜兜的眼角,却又顿在半空中:“为什么哭了?”
桑兜兜抓住他的手擦眼泪,哽咽地说:
“师父!我好开心!”
“我以前什么都做不好,修行总是很慢,他们都说我让师门蒙羞,可是师父从来没有怪过我,师兄师姐也一直包容我,照顾我。”
“后来小万教了我阵法,让我能帮上前辈,也能帮上阑阑他们,师姐也同意让我和他们一起调查城主府了,我没有再拖后腿,现在还能帮上师父!我好开心……真的非常开心!”
“……我终于变成有用的人了。”
她擦干了眼泪,觉得有些难为情,便任性地把脑袋埋到青梧的衣服里,鼓起勇气,声音闷闷地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