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视线下移,他突然一怔,知道了怪梦的由来。
在他的胸口,盘缩着一个小小的毛团,正严严实实地压在他的被子上,身体还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俨然是睡得正香。
青梧猛地坐起身来。
毛团从他的胸口滚落到腿上,翻了个身,没有醒。
青梧在黑暗中看着桑兜兜,又看了一眼软榻上被她嫌弃的小窝,不自觉抿了抿唇。
梦中的黑山原来是只犬妖。
只是不知为何好好的窝不睡,却要来和他挤这床榻。这样娇纵的性子,真的是以后的自己养出来的吗?
他伸出手去将小犬提了起来,本想将其拎回它自己的小窝里,它却不乐意了,毛耳朵扑闪了几下,像是在驱赶他的手。
青梧只好无奈地将其放下。
但他不习惯和任何活物共寝,即使是一只犬妖也不能例外,思虑片刻,他伸出手去,掌心蓄起青色的灵力,试图隔空将桑兜兜托起来。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灵力在接触到桑兜兜的一瞬间便被她吸收,下一瞬,犬妖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剧烈的白光来。
青梧知晓事情有变,本该第一时间召出青锋剑,但不知为何,他盯着那团光芒,迟迟没动。
不对。
犬妖此时身上溢出的灵力早已超出了他刚才使用的灵力。但他伸手去触碰那团灵力,灵力便如同见到涸土的雨露,毫无阻碍地涌入了他的身体。
青梧心中惊骇。
——她体内的灵力,竟然与他同源。
这不可能。
即使是一胎同胞的双生子,灵力亦会有显著的区别,若要两人灵力完全同源,能够相通相转,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两人体内的仙骨或灵根本为一体。
第二,两人曾结下生死契,这是一种特殊的契约,比道侣之间的同心契更加霸道,一旦结下,契约双方生死同命,无可逆转。
他注视着桑兜兜,久久不语。
房中的光芒惊走了窗户上的夜蛾,慢慢黯淡下来。
床上小犬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睡的黑发少女,残余的光辉勾勒出她温和纯稚的眉眼,青色的衣衫无声覆盖了半张床榻。
发间熟悉的兽耳和身后的尾巴昭示着她的身份。
她仍然没醒,只是皱着眉,无意识地握着拳头,好像有些不安。
青梧僵在原地,再无半点睡意。
第196章 无耻
有那么半刻钟的时间,青梧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如果是在与魔物的战斗中,这走神的时间已经足够他死上几百次。
思绪慢慢回笼,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面前的少女,对方先动了。
桑兜兜困得迷迷糊糊,没有意识到自己变了回来,却能感觉到身下的床好像变小了不少,让她睡得不是很舒服。
睡眼朦胧地睁开眼,晃动的视角里,自家师父散发而坐,那张脸比记忆中青涩几分,眼中的惊愕还未散去,与她对上视线的瞬间,那双漂亮的瞳孔微微缩小。
是师父啊。
为什么在她的床上……做噩梦了吗?
师父这样厉害的人,也会害怕噩梦吗。
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桑兜兜强撑着清醒,慢慢蹭到了师父的怀里。
她将脸贴在青梧的手心,感受到他的僵硬,有些不解——她的小窝最是暖和,师父怎么冻成这样?
桑兜兜试图将自己一整个团进师父的怀里,但是无论怎么挪动都总是差一点。
她长胖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下了动作,转头蹭蹭青梧的下巴,再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尾巴惬意地摇摇。
“师父。”
她小声呢喃,但对于此刻与她距离极近的青梧来说,这一声如同惊雷贯耳。
他猛地退开身来,抵住桑兜兜的肩膀想把人推开,感觉到手中柔软温暖的触感,又如同被灼伤般放了手。
青梧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狼狈的神色,定了定神重新扶住桑兜兜的肩,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她慢慢抬起了头。
她好像还没完全睡醒,此刻半睁着眼,脸上的神色却好似受了很大的委屈,伤心落寞的视线从他抵住她的手一路上滑到他的脸,连发间的耳朵都失落地垂下,仿佛他做了天大的坏事。
“你不可以……不可以这么对我。”
桑兜兜小声念道,眼中满是难过:
“你不能不认识我……不能不要我……”
青梧怔然。
从被她找上开始,这只犬妖一直很乖,仅在此刻显露出些许不安的情绪,她看着他,好像认出了他,又好像透过他在和别的什么人说话。
青梧在想什么,桑兜兜都无从得知。
她好困。
好不容易梦到了师父的怀抱,这是一个难得的美梦,她要像小时候那样睡在师父的怀里。
困倦消解了所有的理智和顾虑,桑兜兜无视青梧阻拦的手,摇了摇脑袋,又往前蹭了一点,一头扎进自家师父的怀里,闻到熟悉的清香味,闭上眼睛,唇瓣张合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青梧刚才那一退已经退到了床头,所以此时即便看出某只小妖的意图也已经退无可退,只能任由少女温热柔软的身体依偎过来,棉云般轻而软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胸前,带来奇怪的安心感。
不。
这不对。
不管是作为伙伴也好,师徒也好,这样的距离都已经过界了。
青梧垂下眼,毛茸茸的耳尖轻轻随着呼吸轻轻扫过他的下巴,少女已经安然入睡。
他索性放弃了床榻,右手掐诀,一个瞬身便站在了床边,站在那一线月色下,神色晦暗难辨。
她刚才叫的师父不是他。
至少不是现在的他。
她来自两百多年后,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也就是说,他最早也是在大概两百岁时收的徒弟,可能是从哪里认识了这只犬妖,顺手收为徒弟,又或者在她更小的时候捡到了她,将人抚养长大。
然而这一养却给人养到了床上去。
这犬妖刚才似醒非醒,看见自己与她同床共枕却没有露出半分惊讶,显然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常有发生。
眼前再度浮现她自然的撒娇,难过的埋怨,幼兽般的亲近……不安的眼神。
仿佛曾被什么人无情抛下一般。
寒夜静寂,青梧无比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不能不认识我,不能不要我。】
他看着放下的纱帐,仿佛看见了两百多年后的自己。
那人捡到了一只犬妖,看她从一团毛茸茸长成少女模样,教她法术,给她庇护,被她用那样滚烫赤诚的眼神仰望着……然而那份师徒之情在某一刻开始变质,她或许因为经年累月的信任而本能地靠近,而他呢?
是放任了,默许了,还是……引诱了?
两百年,不过是两百年,他就老糊涂了?
一阵凉意窜上心头,青梧眼睫微颤。
他素来清修自持,道心澄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做下这种始乱终弃的恶心事。
两百多年后的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享受了那样的温暖和信任后,又亲手把它碾碎?
是厌倦了?还是害怕了?
前者他该死,后者更该死。
细微的暖意还残存在手心,他垂眸看见自己的手——从十几年前,第一次握剑的时候起,他就再也不曾害怕过任何东西。
可是此刻他不确定了。
【师父,别怕。】
她刚才如是说。
……
青梧立在床边,缓缓攥拳,眼神冷了又冷。
如此行径……真是无耻。
——
桑兜兜一夜好眠。
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耳朵蹭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她转头一看,是万象罗盘。
她和小万一起睡在师父为她搭好的小窝里。
她贴了贴万象罗盘,精神抖擞地爬了起来,从软榻上跳了下去,趴在床沿张望。
床上空空的。
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师父已经不在房中。
房门虚掩,门外传来刀刃相击的声音,桑兜兜循着声音走出房门,看见院子里有两人正在过招。
是青梧和谢英哲。
谢英哲的剑势很急,如激浪拍岸,手中长剑点刺劈撩,道道剑影令人眼花缭乱,衣袂翻飞间,攻势绵密不绝。
青梧静立屏息,青锋剑随心动,手腕一转便将谢英哲的剑影悉数拦下,他微微抬眼,周身气势一变,剑光破开谢英哲的防守,直取咽喉。
谢英哲连忙收势,借力后飘,挽了个剑花,气息微促,眼底却亮得灼人:“再来!”
青梧却收了剑。
他转身看朝廊下看去,黑色的小毛团乖乖蹲坐在房门口,见他看去,兴奋得直摇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