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宗大比是修真界已经延续几千年的传统,也叫百宗盛会。
说是百宗,其实参与盛会的大大小小的宗门派别远远超出百数。盛会一共会持续十二日,在这十二日内,来自各个宗门的弟子和通过报名要求的散修会被分成八类进行切磋比拼,角逐出每一类的新人魁首。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盛会内容,明眼人都知晓弟子切磋不过是个由头,盛会真正的意义是让各宗门展现实力,争夺资源与声望,而这些都在仙盟的引领和监督下进行。
谢英哲想在百宗大会上做什么?
如若当初一手促成昆仑虚覆灭的人还活着,现在的修为必定深不可测,以谢英哲目前的剑术,若想在盛会上亲手诛之,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没有那么蠢。
青梧垂眸思索,耳边倏然响起谢英哲白天说的话。
“你不是‘我们’之中的一份子。”
他口中所说的“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修真界一直以仙盟马首是瞻,蓬莱岛那群人在位已久,如若他们曾对昆仑虚下手,或许从仙盟上位开始的几千年里,早已有无数宗门势力在暗中为其所害。
昆仑虚有人活了下来,其他宗族难道就没有?
若这些覆灭之族的残部彼此联系集结呢?
谢英哲说那件事他想也得做,不想做也得做,恐怕那个决定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也并非谢家人的决定,而是这些残部共同的决定。
难道他们是想倾覆仙盟?
青梧袖手而立,眉眼间有着淡淡的沉思。
如今的仙盟早已枝繁叶茂,与多个宗门氏族都有着极深的利益牵扯,眼线和探子遍布十三州各地,即使时不时有大小势力因为与仙盟有所争执而传出流言,却从来没有人真的敢撼动这尊庞然大物。
青梧并不了解谢家背后的组织,不知道他们发展到了何种地步,也无法推测他们能不能达成所愿。
但有人知道。
桑兜兜没有在师父思考的时候上前打扰他。
她回到了青梧给她搭的简陋小窝里,舒展身体,满足地蹭蹭冰凉光滑的衣料,又咬着衣服的一角扯着换了个角度,力图将这个临时小窝改造得更加合她心意。
做完这一切的桑兜兜以一个嚣张的姿势转过头去,就发现青梧静静地看了她不知多久。
她立马翻身站了起来,啪嗒啪嗒走过去,几乎要蹭到青梧的手,又被他躲开。
桑兜兜:……?
“汪呜?”
她还以为师父这样看她是需要她的意思呢。
“谢英哲最后怎么样了?”
青梧轻声问道。
谢英哲?
桑兜兜回忆着陈尺素的话,谢英哲在百宗大比上揭露仙盟黑幕后,谢家变成了一片火海,而谢英哲不知所踪,但后来师父为了追查谢英哲的死因才与仙盟有了接触,那么谢英哲应该……
她看着青梧,叫了一声,下一瞬便吐着舌头瘫倒在地。
青梧皱眉:“他出事了?那仙盟呢?”
桑兜兜重新站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看着他。
【好像没什么变化。】
至少在她下山之前,仙盟的地位好像还是那么巩固,只有少数知道内情的人还记得它犯下的罪孽。
“我知道了。”
青梧点了点头,明白了桑兜兜的意思。
看来谢家这次的行动失败了。
烛光映照下,青梧的神色晦暗不明,桑兜兜也摸不准自家师父此刻在想什么。
年轻的师父好像和她记忆中的师父有些不一样。
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让她好不适应!
她等待着青梧说出一个拯救谢英哲的好办法,但是等了半晌后,青梧终于回过神来,却没再进一步和她商量此事,转而问道:
“你……为什么会回来?”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桑兜兜用爪子踩了踩“仙盟”二字,摇了摇头。
是在围剿仙盟的过程中回来的,但是具体是为什么会回来,她也不知道。
万象罗盘对此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兜兜,会不会是玉扶林里那个戴面具的搞的鬼?”
桑兜兜愣了愣——好像也有点道理。
祂说会在星空下与她重逢,他们打破了星空下的水镜,她就又一次穿越了,只要她能从这里回去,或许就又能见到那位面具人。
上次是怎么穿越回去的来着?
是在大阵之后,她灵力尽失逃无可逃,被尊者攻击……难道这次也要找个尊者来打她?
万象罗盘坚决抗议:“我不同意!!”
“万一那什么尊者一剑下来你没回去,那不就完蛋了吗!”
桑兜兜想想也是。
如果她死在这里,师父肯定很伤心。
那到底怎么才能回去呢……
桑兜兜自顾自想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太复杂了。
要是眼前的师父是两百年后的师父就好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和她说话,说不定还能帮她解开好多疑惑。
第195章 青梧的不眠之夜
“换个问题,你还差多少灵力才能化形?”
桑兜兜还是摇摇头。
她体内的灵力很充裕,根本就不是因为灵力或修为不足才不能化形的,倒像是被什么规则给限制住了。
至于是什么规则,她并不清楚。
耳朵和尾巴一起垂下来,小犬趴回了它的小窝里,背对着他,足以见其心情的低落。
青梧看着这一幕,微微抿唇,指尖动了动,却并没有上手安抚。
“先歇息吧。”
清冷的声音传到桑兜兜耳朵里:
“既然你是我的……徒弟。化形和回去的事情我会帮你查,这段时间你跟着我,不要乱跑。”
算不上多温柔的语气,但对十七岁的青梧来说,能给出这样的承诺已是难得。
桑兜兜悄悄竖起一只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
身后传来青年宽衣解带的窸窣声,他关上窗,上了床榻。
桑兜兜睁着眼,怎么都睡不着。
万象罗盘倒是呼呼大睡,虽然它根本就不需要睡觉,这充其量只能算是休眠。
桑兜兜在小窝里翻了个身,看见没关严实的窗户洒进来细细的一道月光,照在地面上,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寂寞。
这个小窝其实很舒服,可是没有家的味道。
因为是新衣服,也没有师父的味道。
她小小的脑瓜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玉扶林里的面具人,一会儿想起春兰前辈和云鹤前辈,一会儿又担忧起胥星阑和师姐的伤势,怎么都放心不下。
可是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如果面具人将她送回到三千年前是为了让她帮助成阵,那回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将鼻头塞进青梧的衣服里,心中隐隐有些害怕——害怕这一次也同上次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谢英哲是好人类,还是师父的好朋友,她不想让他死。
可是她现在连变回人形都做不到。
桑兜兜越想越难过,干脆甩了甩脑袋,从小窝里爬了起来。
她将一旁熟睡的万象罗盘轻轻叼着放进了柔软的小窝里。小万以前是一定要单独睡一个垫子的,这段日子跟着她屡经磨难,那些习惯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只要在桑兜兜身边它就能睡着。
桑兜兜从软榻上跳了下去,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青梧的床边,扒在床沿看自家师父睡着了没。
青梧闭着眼,睡得很静,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睫毛垂落,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阴影,白日里总抿着的唇此刻松开了些,看上去竟有几分柔和。
桑兜兜在昏暗的月光中摇了摇尾巴,看着青梧的眼神满是渴望。
想和师父一起睡。
不管心中装了多少心事,只要待在师父身边,她的心就能静下来。师父话很少,可是会摸着她的脑袋哄她睡着,不管偷溜上榻多少次,每次醒来都在软软的被窝里,身边还有她喜欢的小玩具。
“呜……”
桑兜兜把下巴放在了床沿上,小声嘤呜。
【师父,我好想你。】
好不容易找到师父了,现在的师父却不会哄她,连摸摸她都很少做。
她主动凑过去还会被他躲开。
师父好像不太喜欢她。
桑兜兜更难过了。
她没有上床,在青梧的床边找了一块地方,将自己团吧团吧缩成一个毛球,慢慢进入了梦乡。
月色静谧,青梧却在某个瞬间惊醒。
他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是无尽的大雪,他在雪原中独自跋涉,来到一座漆黑的山前。
那座山上没有树木也没有雪,山坡上尽是连绵起伏的黑色草浪,他站在山前,有一种它正在呼吸的错觉。
梦境的最后,他终于决定伸手触碰那片黑色,那座“山”却剧烈地震颤起来,扭过身来,露出一双金灿灿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