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掷出,他脸上游刃有余的神色便消失了,不信邪地又掷了两次,越掷越沉默,盯着桌上的铜币,脸色渐渐发白。
谢英哲被二人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整得紧张起来,凑过来也看铜钱,看不出个什么毛病,只好伸手在茅宜然的面前晃了晃。
“你这是什么表情?算出什么了?”
谢英哲勾过茅宜然的脖子,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笑着说道:“不会是算到过几日的百宗大比我进不了决赛吧?那我真要怀疑你茅宜然是个江湖骗子了。”
茅宜然没理他,把人推开,重新烧了一炷香,单手比划了几个谢英哲看不懂的手势,抓起桌上的铜钱,又抛了一把。
在铜钱升空的瞬间,他闭目看去,一片漆黑的视野里逐渐浮现出金色的脉络,谢英哲的命线本该纹理平顺,此刻却在某处突兀地打了个死结,泛出浅浅的血色。
铜钱叮铃落地,茅宜然面色惨白地睁开眼,陡然喷出一口血来!
“老茅头!”
谢英哲慌了神,急忙伸手去扶他,青梧放在桌上的手亦是悄然握紧,桑兜兜担心地看着茅宜然,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死劫。”
茅宜然反过来用力抓紧谢英哲的手臂,死死盯着地上的几枚铜钱:
“你的命数有变,有离火焚木之劫,轻则重伤,重则身死……就在三月内。”
他松开谢英哲的手臂,转为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逼对方和自己对视:“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决定?”
谢英哲和茅宜然相识数年,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对方这么严肃的样子,跟平时那副闲散道士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他被吼得一怔,茫然地摇摇头:
“没有啊。”
“参加百宗大比不算吧?我苦练剑术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在百宗大比夺得魁首,我想这事儿都想了二十年了。”
闻言,青梧抬眼看向谢英哲。
他唇角的笑容比平日要僵硬不少。
“当真?”茅宜然神情严肃地和人对视,谢英哲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伸手推搡:
“比真金还真!去去去,别这么看着我,不知道的以为你看上我了呢,我可不想当我姑的情敌。”
“去你的。”
得到谢英哲的保证,茅宜然算是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帕子,熟练地擦掉了唇角的血迹。
“但你的死劫确实在三月内,这边建议你远离一切火源,至于百宗大比,能不去就别去。”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谢英哲看他熟练擦血的样子,嘶了一声:“你们道士这行也不好干啊,辛苦修炼挣点寿数,算两卦就全搭进去了。”
茅宜然白了他一眼,转而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青梧:
“小神君,我有个不情之请。”
青梧抬头:“你说。”
“可否请你在这三月内,跟着谢英哲?”
这句话说出来,青梧还没答话,谢英哲先炸毛了:
“哈!?让他跟着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要人照顾吗?”
青梧同样问道:“理由?”
茅宜然叹了口气,只觉得两人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
“谢英哲,你的命格中途改变,很不寻常,极有可能是人为介入,为你改命之人必定道行高深,甚至有通天之能。”
“青梧,你的命格……”他顿了顿:“我一直都算不出来。”
“寻常人皆有命线,哪怕杂乱如麻,总归有迹可循。可你的命盘我却窥不见一分一毫。”
“无命相者,易成变数。你的气运不在众生之中,任何人的命数撞上你,都可能会被搅乱轨迹。”
谢英哲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气运滔天,能罩你。”茅宜然转向谢英哲,神色凝重:
“你那道死劫是有人硬生生改出来的,如铁索加身,步步收紧。要破这种已成定数的局,就得靠一个本就不在局中的人——或者是气运能和改你命的人打擂台的人。”
桑兜兜默默听着几人对话,时不时抬头看看青梧。
前面没听懂,后面没听懂,中间好像说了她师父很厉害。
师父很厉害!
所以师父可以救谢英哲!
听完茅宜然的解释,谢英哲哑口无言,青梧看了他一眼,对茅宜然微微颔首,答应下来。
“好。”
“好什么好啊!”谢英哲叫道:“我们可是决赛对手啊!你一直跟着我,那不是我练什么剑招都被你知道了吗!”
闻言,青梧眼中浮上一分困惑。
“你什么时候赢过我?”
从来没赢过他的人,练什么剑招,有关系吗?
“干!老茅头你看他那副欠揍的样子没?我今天必须要再和他打一场……”
“好了!”
茅宜然一拍桌子,拍完又忍不住咳嗽两声。
他抿唇忍耐着,等心口处针扎般的疼痛过去,这才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谢英哲,为你卜这一卦,我折了二十年的寿数。”
谢英哲蓦地一怔。
茅宜然平时也算卦,算过火了也就折个十天二十天的,大家都习惯了。
可这一次却是二十年。
谢英哲站在原地,垂眸与茅宜然对视,将长剑收了回去。
“好。”
他同意了茅宜然的安排。
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牵起一个无奈的笑:“跟你们俩做兄弟,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转过头去,姿态随意地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唇瓣翕动,一句极轻的话语飘散在风里,没有被两人察觉。
第191章 你在主动求死?
酒足饭饱后,青梧和谢英哲暂别茅宜然。谢英哲打算回家一趟,青梧受人之托,自然也和他一起。
桑兜兜无法化形,原形又走得太慢,无法跟上两人的速度,谢英哲便提议由他抱着小犬走。
谢英哲的“抱”非常粗糙,跟来的时候一样,抓着狗往衣服里一塞,把狗头扒拉出领口,就算抱好了。
桑兜兜乖乖地任他摆布,眼睛还是时不时瞅一眼自家师父。
……她还是希望可以被师父抱着。
毕竟她小时候一直都是师父抱她的。
但是现在的师父还小,看着她走不动也没有要主动抱她的意思,桑兜兜想,也许是师父现在还抱不动她。
好吧,那她就待在谢英哲的怀里。
谢英哲年轻力壮,即使怀里揣了只狗也不影响他身轻如燕,但又稳稳地没有颠到桑兜兜,这让她对这个师父的朋友有了些好感。
“……于是那人又说‘小心我叫我师兄来!他号称沧州罗刹鬼,到时候打你个头破血流!’”
谢英哲笑着跟青梧分享前段时间遇到的趣事:“他师兄过了两个时辰才到,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定睛一看,正是我头一晚上揍过的那个采花贼!那家伙看到我就吓得尿裤子,拉着他师弟一起给我磕头,你是没看见那副样子……”
青梧沉默不语,走在前面执剑开路,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谢英哲一个人唱独角戏唱得很没滋味,忍不住埋怨道:
“小神君,你嘴落老茅头家了?我搁这儿说这么半天,你好歹也吱个声啊?”
他的话中带上了几分真怒,青梧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
他眉眼间神色淡淡,但桑兜兜十分熟悉自家师父,看出他同样带着几分冷怒。
谢英哲也看出来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家伙不仅不理他,还一副比他还有理的样子,一时之间竟没想到该说什么。
“茅宜然所说的死劫,你知道其中内情。”
不是疑问,是陈述。
青梧这句话说得尤为平静。
谢英哲眼中的怒气僵住:“我不——”
“你知道。”
青梧打断他。
他逆光站着,微风拂过他的鬓发,他的神色却沉静不变,谢英哲没有在他脸上看见任何怒气,却无端地让人心悸。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青梧。
他站在原地,嘴唇嚅嗫了一下,青梧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入正题:
“谢英哲,你是在主动求死吗?”
闻言,谢英哲还没有反应,桑兜兜先震惊地转头朝他看去。
“什么求死?等等,你们等我出来再说!”万象罗盘被埋在桑兜兜的怀里,谢英哲的衣服里,没听清两人在说什么,急得不行。
它挣扎了半天,被谢英哲一把按住,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气。
“也不算求死。”谢英哲重新挂起笑来:“要是此举成功,谢家回到它该待的位置上,说不定你小子还得巴结我。”
“你想干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谢英哲笑着说道:“虽然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但你不是‘我们’中的一份子,告诉你只会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