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二人相识之时,谢英哲便一脸正色地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的曾曾祖父曾是昆仑虚的内门长老,阴差阳错逃过了当年那场浩劫,但从此以后,谢家祖祖辈辈都在想方设法为昆仑虚正名。
“当年的事另有隐情,只是宗主和我曾曾祖父都不知道是谁布下此局,我在明敌在暗,十分被动,最后才走入死路。”
谢英哲是这么和他说的,但那时他脸上的神情十分微妙。
不像是不知道仇人是谁,更像是得知了仇人却无能为力的茫然。
凌霄说到这里,看了几人一眼:“你们大概也都听说过七百年前昆仑虚引起的动荡,不用我再说下去,你们也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谢英哲在百宗大会上公然亮出了昆仑虚传人的身份,这个行为无异于引火烧身,青梧收到消息后直觉不好,立刻赶往谢家住处,可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到达时,谢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而谢英哲不知所踪。
几日后,他去两人过去常聚的酒馆,却从店老板那里得到了一封信,是谢英哲提前留给他的。信中详细记载了仙盟千百年来对大大小小各个家族的扼杀,而这些家族无一例外都是过去“魔种”事件中幸存者的后人。
谢家亦是其中之一。
谢英哲的曾祖父、祖父、祖母、父亲、堂姐……几百年间,一共二十二个人死于不明原因的事故,他仔细排查后发现,这些事故后面似乎都有仙盟的影子。
像谢家这样的家族凝聚起来,组成了一个隐秘的势力,名为诛仙派。
诛仙派想过通过各种方式将仙盟拉下台来,这些尝试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在经过了不知多少次尝试之后,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似乎每当仙盟式微之后,天下就会有魔乱,为仙盟卷土重来递了一把又一把完美的梯子。
于是,仙盟操纵魔气,伪造“魔种”之说的传言开始在诛仙派内部兴起。
许多人最初都以为这是无稽之谈,毕竟魔气是十三州所有生灵共同的敌人,用这样的手段来党同伐异,是何其泯灭人性,丧失天良?
但魔气的爆发轨迹实在是与仙盟的发展轨迹重合太多,几乎是亦步亦趋,如影随形,很难让人相信这都是纯粹的巧合。
青梧在追寻好友的死因时偶然与诛仙派有了接触,却没有立刻信服他们的话,甚至还因为理念不合差点对诛仙派的人痛下杀手。
直到后来,他亲眼目睹了魔气的净化仪式。
仙盟向世人展示太岁池的净化能力时,往往选用不具备灵根的凡人,或是修为天赋低下的修士,所以很多人都未曾想过,净化魔气这种事,竟然还需要付出代价。
“啊!这个我们听说了!”桑兜兜接话道:“被太岁池水净化过的人修为不能再有所增长,而且每一次用灵力都会感觉到痛苦。”
“这么说也算对。”凌霄扯着唇角,眼中满是嘲意。
“不仅如此,修为越高的修士,净化失败的可能性越大。”
此言一出,剩下三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
“净化还能失败?”
“能,怎么不能。”凌霄冷笑道:“太岁池水是世上至阳至阴之物,一旦接触到人体内的魔气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滋养灵力,将魔气吞噬消灭,要么滋长魔气,让载体彻底堕魔。”
“而且,‘用过太岁池水就无法使用灵力’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事实上,被太岁池水滋养过的灵力会更加精纯,精准到远远超出修士能够自行转换的范围,所以净化后,很多人都无法再自行吸收灵气。”
“但只要一直用太岁池水协同辅助,吸收灵气的速度不仅不会变慢,还会加快,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听到这里,商溪抬手打断了他。
“至阴至阳之物?你知道太岁池水的来历?”
至阴至阳,这个描述可谓是充满了矛盾,但看凌霄的表情,也不像是说错话了的样子。
“原来你们还不知道啊?”凌霄颇为意外地看了三人一眼,“那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想着来北辰州?”
话音刚落,桑兜兜就拿着不知从哪儿捡的树枝戳了戳他的胳膊,目光中满是认真:“你不许反问!回答我们的问题!”
“不是,你竟然偏心这小子?凭什……”
“嘘!不许狡辩,快说!池水到底是什么!”
凌霄气得狠狠盯了桑兜兜好几息,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是用生灵榨出的灵液。”
用生灵榨出的灵液?
桑兜兜皱着眉头:“那是什么?”
“就是连同修为一起取出你的灵魂,用特殊的方式将它转换成像水一样的质地。”
“嘶!”桑兜兜听得有些害怕,垂下耳朵,忍不住问道:“灵魂怎么能变成池水?”
万象罗盘憋不住了:“你忘了盘羊城安安他们的事了?人的灵魂本就能在五行之中转换,不管是火还是水,都只是一种呈现方式罢了。”
凌霄只是笑笑,并不解释仙盟是怎么做到的。
“师父在那次净化仪式中发现了使用池水的代价,开始调查池水的来历,一点点查到了仙盟背后的勾当。”
第166章 失去自由才不算好事
“一个人的灵魂可以榨出多少灵液?”
胥星阑问。
“命格普通的凡人,约摸一人一碗。”凌霄上下打量他:“若是你我这般的修士,也不过百倍于凡人。”
胥星阑沉默了。
太岁池设在太和宗内,他每次出行都能从池边路过,所以不用多费力地回想也能想起那个池子的大小,大约千人手拉手才能环绕一圈,他曾经闲来无事还往里面扔过石头。
如今却告诉他,那澄澈的池水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冤魂?
这个世界真癫啊。
因凌霄这一番话而沉默不仅是胥星阑,还有他戒指里的老头。
老头听得大受震撼,忍不住扼腕叹息:“早知道仙盟也是干这个的,我当初就加入他们了嘛!他们还骂我是修真界败类……草!老子真冤枉啊!”
“太岁池那么大,他们从哪找的那么多人榨取灵液?”
商溪沉声问道。
凌霄不以为然地说道:“若你在修真界只手遮天,你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千万人的性命。天灾、秘境、疫病……或者魔潮。”
“除此之外,有些人的灵魂天生就较为丰厚,可榨取的灵液是常人的成百上千倍,仙盟在十三州各地搜寻这样的人,你们或许也遇到过。”
他们遇到过吗?
不知为何,桑兜兜眼前一闪而过两张十分相似的脸,那人袖子上的并蒂莲鲜红如血,让人见之难忘。
“……那你说的寂灭之日又是怎么回事?”
桑兜兜低声问道:“如果我们把仙盟逼入绝路,他们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来吗?”
“……”
凌霄别过头去,不理她。
“好凌霄,求求你了,你就告诉我吧。”
桑兜兜讨好地拉拉凌霄的袖子:“你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你们的忙呢!你都不知道我这两个月去干什么了,我现在可厉害了!”
“好了好了。”凌霄皱着眉拉回自己的袖子,顺便把狗爪子一起包在自己的手心:“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溟幽地下十三层,传说是魔气的源头所在,但里面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有师父他们知道。”
“且我们一直弄不清楚仙盟到底是用什么方式控制魔气为他们所用的,只怕将他们逼急了,将剩下的魔气全都倾泻而出,到时候十三州恐怕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桑兜兜听到这里,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我知道那里是什么!”
“你?”凌霄神色微妙地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
桑兜兜喜欢这种分享秘密的感觉,等不及凌霄细问,就将自己在玉扶林中经历的一切说了个一干二净,说道最后的阵法,眼神一黯,但很快又故作轻松地笑起来,凑到凌霄面前,一副求夸奖的表情:
“怎么样怎么样!我说了我很厉害吧!我救了好多人!不对!好多妖!”
凌霄听完却长久地沉默,抓着狗爪子的手缓慢地收紧,又在察觉到这样可能会捏痛她的一瞬间放手。
“很厉害。”
他低声说道。
这下轮到桑兜兜惊讶了。
凌霄此人嘴巴奇毒,在山上就老是叫她小笨狗,她原本只是说说,没有指望从他嘴里真的得到什么夸奖。
然而凌霄看着她,眼神是说不出的复杂,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重复道:“好厉害啊,桑兜兜。”
“也……也没有很厉害啦。”他头一次这么正经地夸她,桑兜兜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去,小声说道:“春兰前辈他们才厉害呢,只是……”
只是,他们选择了更勇敢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