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传来茶盏磕碰到桌面的声音,池静鱼开口了:“兜兜是我义妹,年纪小,有不懂事的地方,还请家主多包涵。”
言外之意,就算你看不惯她,也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
衢珩微微颔首,终于移开了视线。
他没再说话,身边的仆侍又往前挪了半步,开始说些接下来安排的事,话题又回到了正事上。
厅里重新有了说话声,但气氛不太一样了。刚才那一下太突然,现在大家说话时,眼角余光都还会往桑兜兜这边瞟一下。
桑兜兜低下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昨天说让她哄好衢家的客人,她好像搞砸了……
早知道今天用原形见客了。
用原形的话,她就知道怎么做才会让他们开心。
但池静鱼和胥星阑都不让,还严肃告诉她,他们不是让她去做宠物的,若是想交朋友也就算了,但谁也不能看不起她。
看不起吗?
桑兜兜想,她能够分辨大家看她的眼神中有没有恶意。
她也不觉得有原形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但是静静他们关心她,她很感动。
谈话进行到后来,气氛已经松弛许多。衢老夫人和池静鱼甚至聊起了两家早年的一桩旧事,嘴角带了些许真切的笑意。
就在桑兜兜以为这场漫长的会面即将平稳结束时——
衢珩忽然又抬起眼来,开口说道:
“桑姑娘师从何处?入门几年了?”
“听口音,你似乎并非本地人士,原籍何处?”
“家中还有何人?”
“你是妖?是什么妖?”
问题从师门跳到籍贯,又跳到家庭,虽然都还算在寻常寒暄的边界内,但由他这样一板一眼地问出来,便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探究意味。
胥星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桑兜兜一一答了,心里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头。
得到回答的衢珩沉默了片刻。
“桑兜兜。”
“在!”
“你可心悦于我?”
……
“嘶——”
大厅中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宁东坡转过头,和对面同样面露惊悚的衢英英对视。
桑兜兜完全懵了。
他问的这些问题又多又怪,好不容易答完了前面的,现在问的这个更是如同当头一棒。
“……什么?”
她涨红了脸,不好意思说出拒绝的话,但肯定的话也是万万说不出来,只能仓皇摇头:
“我不……”
衢珩没等她拒绝,站了起来,认真地看着桑兜兜:
“若你对我也有好感,衢家愿以正妻之位求娶——聘礼可按池家嫡系规格。”他顿了顿,淡淡吐出两个字:“翻倍。”
这话一出,宁东坡成功从衢英英脸上看见一副见了鬼的神色。
第149章 卷轴
偌大的大厅因为衢珩一句话而变得落针可闻。
宁东坡和衢英英的表情都处于呆滞状态,衢老夫人看了自己颇有想法的长子一眼,选择了闭上眼睛。
她已经老了。
这种尴尬的场面不该由她这个老母亲来面对。
桑兜兜的脑子完全宕机了。
她读过很多话本,当然知道求娶是什么意思,可是不算梦中的过往的话,她和面前的衢珩不过是现实中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向陌生人求婚……在人类的世界中是正常的吗?
她悄悄看了看朋友们的表情——很好,答案很明显,这并不正常。
静默良久,第一个说话的人竟然是胥星阑。
“嗤。”
他将把玩了许久的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笑道:“衢家主说笑了。”
“了解内情的知道家主这是表达合作的诚意,不知道的呢,还以为家主将至而立,想要老牛吃嫩草呢。”
在他身旁的宁东坡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胳膊,霎时醒悟过来,跟着干笑几声,企图冲淡胥星阑话语中的火药味儿。
将至而立?据他所知,这位衢家家主年少有为,今年不过也才二十有六吧?
距离而立之年……还是有段差距的。
但是胥星阑这样笑着说话的表情他也很熟悉,这是气极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拆队友的台比较好。
然而胥星阑并没有就此收手,他抬手示意坐在主位的池静鱼,慢声说道:
“桑兜兜是我们少主的义妹,少主视之如亲生姊妹,一向将其捧若至宝,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是以早早立下规矩,只接受入赘,不接受求娶。”
“就算家主愿携衢家归顺于池家,我们也不敢要啊。”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衢珩,微微扬眉:“毕竟你云州衢氏家大业大,一旦哪天看不惯上头坐的人了,举全族之力反了,我们也没处说理,对吧?”
衢珩看着胥星阑,从少年含笑的眼眸里看见几分刀锋般的冷意。
笑面虎。
他十六岁便接手衢家,各色各样的面孔早就见了个遍,眼前的少年虽然还有些许稚嫩,但若成长起来,便是最难对付的那一类人。
也是他最厌恶的那一类人。
他没接少年的话茬,在上面的池静鱼还没来得及顺着胥星阑的话说下去的时候,继续问桑兜兜:
“你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还算好回答。
桑兜兜仿佛在考场坐了一天终于遇到一道会写的题的考生,忙不迭摇头答道:“不讨厌。”
衢珩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句求娶的话说得突然,他这辈子鲜少因为冲动做决定,但做出了决定就绝不会后悔。
有趣的是,桑兜兜也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感觉到冒犯,甚至没有产生任何厌恶的情绪,这说明她对他的基础情况还算满意,换句话来说,她对他有一定的好感。
但她也没有产生任何害羞的情绪。
她对他的好感并非出于情爱。
衢珩想透了这一点,面上仍然没有任何波动。
是不是出于情爱并不重要。
事实上,他提出求娶也并非出于情爱。
若说见人第一面就产生情意,他一向不相信有这样玄奇的事情发生,在他看来,这样的事与其说是一见钟情,不如说是见色起意。
这些年为了衢家周旋于各个名利场,好事坏事他都做了不少,却姑且还认为自己并非禽兽之辈,没有到第一面就对人家小姑娘产生那种想法的地步。
但说出那样的话的原因,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太清。
见到桑兜兜的第一眼,他就莫名移不开眼,有一种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熟悉感,这种感觉算得上失控,却意外地不讨人厌。
所以,一个奇怪却莫名自然的念头闪过脑海——如果一定要和什么人共度余生,和她是他现在唯一能接受的选择。
他是这么想的,便也这么说了。
只是没想到,桑兜兜在池家的地位比他想的要重要得多。
她不是池家人,也不是玄苍的人,甚至连池静鱼的话也是假的——若是长久待在世家中 ,绝对养不出这样的性格。
这就很有意思了。
从种种迹象上来分析,桑兜兜与其他几人结识的时间并不长,但偏偏几个人都护她护得要命,胥星阑是一个,池静鱼是一个,连旁边一直浅笑着待命的池静柏都几不可察地冷下了脸。
是为什么?
衢珩这边万千心绪转过心头,上面的池静鱼终于发话了。
“衢家主别拿我妹妹打趣了。”
她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接下来说的话却很认真:“今日我们只谈公事,不聊私事。等十三州真正安定下来,再说别的也不迟。”
等十三州安定下来,就把兜兜送走。
不要脸的老男人。
这已经是不算委婉的拒绝了,要是往常有人这么和衢家人说话,衢老夫人早就带着衢英英走人了,但偏偏今日是衢珩抽风在先。
她只好轻咳两声,将话题拐回正道上来,一边给了衢珩一个警告的眼神。
他们今天来可不是跟池家宣战的。
几人今天来的原因很简单,说是带衢英英看看一直仰慕的玄苍小队也确实是,但还有一层原因,便是传递消息。
“什么消息?”
“凡人皇族内部有变,叛军早已和仙盟私下勾结,等着把现在的人皇赶下台来自己上位,现在整个朝堂鱼龙混杂,谁也说不好谁是哪边的人。”
池静鱼等人眼神微变。
“那衢家的意思是……”
宁东坡问出来就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
衢家世代与皇族通婚 ,若新皇上位,对他们没有丝毫好处,反而还可能遭受牵连被一并针对,他们必然是保皇党。
然而衢家没有立刻给出肯定的答复。衢珩身后的仆人走上前来,将一物呈于池静鱼面前的长案上。
那是一个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