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其他两人那样正襟危坐,反而漫不经心地把玩桌上的一个袖珍小花瓶,姿态随意,却又奇异地不显失礼。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对桑兜兜勾了勾唇角,眨眨眼睛。
来不及多想,沉稳的脚步声逐步靠近,池静柏温和的声音传进来:“夫人,里边请。”
来了!
一行人踏入正厅。
当先是一位身着墨蓝色繁复牡丹纹长袍的妇人,她鬓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肃穆,眼神扫过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矜持。
身侧跟着个俏丽的少女,眉眼与妇人有几分相似,好奇又努力维持着仪态地打量着四周,正是衢英英。
走在两人身后的青年男子身量很高,面容俊美,眉峰如削,眼瞳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仿佛没有焦点,又仿佛万物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是衢珩。
桑兜兜呼吸放轻。
她还没有用这么高的角度看过他,在衢家当宠物的时候,看他的角度总是仰视,这让衢珩在她眼中如同巨人一般。
现在看来,虽然也高高的,但好像和凤迟差不多,是正常人类的身高。
他身侧跟着一位穿着朴素的仆侍,平凡的一张脸,没什么记忆点。
池静鱼走下来,带上几分浅笑:“伯母,好久不见。”
衢老夫人握住池静鱼的手,微微颔首,嗓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静鱼年纪轻轻,主持中馈已是这般沉稳,着实令人欣慰……英英,快过来和姐姐问好。”
几人一番寒暄,各自落座,衢珩一直没说话,身边的仆侍帮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行礼问候,递上礼单,将衢家的意思传达得清清楚楚,如同一道通晓主人心思的影子。
池静柏适时命人奉上茶水:“此乃雪顶含翠,生于灵脉极寒处,一年只得数两。夫人请试。”
话题被巧妙地引向风雅之物。
衢老夫人略作品鉴,发自内心地赞了一句:“茶是好茶,水亦不凡。”
池静鱼接道:“伯母好眼力。正是引自池家后山湘女泉,经三代先祖调理,水质甘冽清灵,于修行亦有小益。”
……
池静鱼和衢老夫人闲聊之时,衢英英一直盯着对面的宁东坡看。
看得宁东坡淡定的样子快要维持不住。
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拿出妙间灵玉的话,桑兜兜相信能看见满屏的“救命”。
他动作僵硬地侧身拿茶,小声跟胥星阑吐槽道:“她干嘛一直盯着我啊?莫非是终于有人发现了我的帅气?”
胥星阑笑眯眯道:“或许吧。”
“啊?那这也太……”宁东坡悄悄看了一眼衢英英,又赶忙移回了视线:“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呢……”
两人说悄悄话的时候,衢英英突然从座位上走了下来,一路坚定地走到宁东坡面前。
小姑娘个子不高,气场却很强大。宁东坡艰难地咽了口茶水,开口道:“小妹妹,我们……”
“你的屁股真的被龙咬了吗?”衢英英脆生生地说道。
厅中一静。
听见小姑娘的话,桑兜兜也好奇地投去视线。
宁东坡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左右同时传来胥星阑和戴明的憋笑声,他更是浑身一抖,努力平静下来,沉声说道:
“你听谁说的?没有这样的事。”
“是吗?”衢英英皱起眉来,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册子,轻车熟路翻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页。
“喏,可是在你们的冒险故事中写了,你在梅川与恶龙大战三百回合,最终被咬下了半个屁股,险胜恶龙。”
衢英英看着他,目露不赞同:“难道这是你编的?”
衢英英手上那本册子是近几年在十三州广为流传的话本册子,据说是根据玄苍四人的真实冒险故事加之当事人口述改编而成,在各地都十分畅销。
宁东坡浑身一僵,看着那本册子,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之前是有个写书的来找他,叫他多说说他们的冒险故事来着,他寻思也是一个宣传的机会,便稍微对故事中的自己进行了一点点的润色……
但是天杀的!他绝对没有说什么自己被龙咬了屁股这种荒谬的事啊!
左右两边,对这件事亦有所耳闻的胥星阑和戴明两人已经彻底憋不住笑,十分没义气地转过头去,不打算为他解释。
连主位上的池静鱼都忍不住勾起嘴角,衢老夫人亦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桑兜兜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样子,脸上刚扬起笑来,便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微微转头,便看见坐在对面的衢珩。
他坐得笔直,未曾参与任何交谈,即使在这样轻快的氛围中也没有露出任何感情波动。他的视线淡淡地落在桑兜兜身上,目光里没有审视,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而专注的注视。
仿佛她是一件突然出现在厅中,意料之外却又引人思索的物件。
第148章 你可心悦于我
桑兜兜这下算是体会到了宁东坡刚才的感觉——她被看得如坐针毡,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敢重新抬头向他看去。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桑兜兜作为梦中和他贴身共度几个月的妖,还是能看出有些不同。
在那些混乱的梦境里,当那个人沉默地思考时,便是这样的眼神。
那边衢英英好像玩够了,嘻笑一声放过了宁东坡,回到了自己母亲的身边,目光悄悄落在了胥星阑身上。
显然,相对于花架子的宁东坡,她还是觉得胥星阑的形象更符合她对少年天才的想象。
但后者虽然笑着,硬挺锋锐的五官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感,让衢英英想起她哥年轻的时候,硬生生没了上前搭话的兴致。
她又悄悄看向对面的桑兜兜。
其实她一进门就注意到桑兜兜了,毕竟这个姐姐顶着一对毛茸茸的耳朵,长得也好看,很是显眼——最重要的是,在坐着的所有人中,她看起来是最容易亲近的。
衢英英甚至有一种,只要发出邀请,对方就会从椅子上跳下来陪她玩的感觉。
是妖吗?什么妖?
希望是犬妖。
她喜欢犬妖。
随着衢英英陷入沉思,池静鱼与衢家主母的话题暂告一段落,厅内出现片刻寂静的间隙,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衢珩身侧的仆侍嘴唇微动,似乎正准备如常转达什么。
衢珩却轻轻地抬了一下手。
只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指尖动作,那仆侍便立刻如石化般噤声垂首,退后半步,将一切存在感收敛殆尽。
满厅的目光,因这突兀的静默和仆从的反应,有意无意地都汇聚到了衢珩身上。
只见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冰雪雕琢般的面容清晰地正面朝向桑兜兜的方向。墨色的瞳仁深不见底,映出她有些茫然无措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了。
衢珩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冷清的质地,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问得直接,也没什么语气的起伏,只是看着她,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问的是谁。
桑兜兜愣了一下。
她属实没有想到衢珩会主动和自己说话。这人惜字如金到了一种很难得的地步,自己现在不是原形,两人之前没见过面,他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梦里他从来没问过这个。
直接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黑。
桑兜兜下意识转头找池静鱼,池静鱼看衢珩的眼神深了些,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如实回答就好。
身边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是胥星阑。
他换了个坐姿,袖口滑下一点,露出手腕,看着衢珩开玩笑般说道:“衢家主,问人姓名之前,还是先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吧?”
只是语气里并没有半分笑意。
对面的仆侍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不满的神色,衢英英倒是挑了挑眉,看向胥星阑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敢当众挑衅她哥,有胆量!
亭中气氛有些凝滞,正当宁东坡纠结要不要站出来打打圆场的时候,衢珩仿若没有听出胥星阑的冒犯之意,对桑兜兜说道:
“我是衢珩。”他如同介绍一件物品一样介绍自己的名字,接着问道:“我们之前见过吗?”
“……我叫桑兜兜。”
桑兜兜轻声说道。
对他的下一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怎么说呢……“我在梦里给你当过狗”?
听起来好像不太光荣。
“桑、兜、兜。”衢珩重复了一遍,看不清眼底什么神色。
衢老夫人搞不清楚自家儿子又在想些什么,见对面的小姑娘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心中叹息,赶紧打了个哈哈让这事儿过去。
但衢珩还是紧盯着桑兜兜不放,桑兜兜开始犹豫要不把梦中的事情一并说出来,就算被当做疯子也好过一直坐在这里受刑。